她走在砖地上,脚步不快。
穿一件玄色素面长袄,料子是老贡缎,年岁久了,缎面泛出暗哑的光。
袖口宽大,盖过手背。
发髻梳得极紧,插的是那根素银扁簪。
簪头银花磨平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凸起。
她没有戴佛珠。
宝钗注意到这一点。太太出门从不离佛珠。今日腕上空了。只在袖口露出一截腕骨,皮肤薄而白。
王夫人走到近前,看了一眼薛姨妈,又看了一眼宝钗。
“走罢。”
角门外,青布小车已经等着了。
还是林之孝赶车。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布袍,袖口扎着绑腿。看见三位主子出来,把车凳摆好。
王夫人先上车。她踩上车凳时腿弯了一下,周瑞家的忙托住她的手肘。王夫人甩开她的手,自己上了车。
薛姨妈跟着上去。她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,上车后坐在王夫人左手边。
宝钗最后上车。她回身从莺儿手里接过针线篮,放在脚边。然后坐在王夫人右手边。
车帘放下。帘角的铜坠碰在车辕上,响了一声。
车身晃了一下,轮子碾过冻泥,开始往前。
车厢内暗下来。只有车帘的缝隙里漏进一道道细长的灰白天光。光条落在三个女人的膝上,随车身微微晃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王夫人坐得直,腰背不靠车壁。手搁在膝上,手指安静地蜷着。玄色袄袖遮过手背,只露出手指尖。
薛姨妈闭着眼,嘴唇在动。没有声音。佛珠在她腕上慢慢转,一颗一颗,挨着皮肤走。
宝钗低头看着脚边的针线篮。竹编的盖子绷得紧,细绳系得结实。她把脚往篮子边靠了靠,鞋底触到竹编的边框。
车过石桥。桥面的石板松了一块,车轮压上去时车身猛颠一下。三个人的身体同时晃了晃。薛姨妈伸手扶住车壁,佛珠在腕上停了一瞬。
王夫人开口:“宝丫头。”
“太太。”
“你上次去,书房里可有旁人?”
宝钗想了想:“一个端茶的小厮。年纪轻,穿灰布夹袍。门边还有一个。帘子外头。看不清楚。”
王夫人默然。
车过一条横街。
街边有卖早点的铺子,炸油条的气味透过车帘钻进来。
是焦香,混着油的热气。
那气味很快被风吹散,换成了冷风里雪泥的土腥味。
薛姨妈睁开眼:“到了槐树胡同,谁先说话?”
王夫人道:“我。”
薛姨妈握紧腕上的佛珠:“姐姐说什么?”
王夫人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。那光落在她的膝上,是一条窄窄的白线。
“说人情。”她道。
车轮压过一段碎石路。石子在外头咯吱响。林之孝在车前轻轻吆喝了一声,把缰绳往左带。车身慢慢拐进一条窄巷。
宝钗认得这是槐树胡同。
车停了。
外头静了一刻。然后听见林之孝从车辕上跳下的声响。鞋底落在冻泥上,闷闷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