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从边沿轻轻碰,稍微用力,散碎的粉末顺着指尖调皮地滑落。无糖的点心往往也无油。无油,易碎。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每次都能捡起无缺。她无视我的窘迫,自顾喝着缸中茶,对于她来说,品茶是种奢侈。
“啊,对了。”我拿起半块点心。“今晚有空么?”
“医疗部有个会,从晚饭后到八点。然后要手术。”失望爬上了我的心头,我左手轻托着腮,保持平静,然后发觉她眼中细微到不可查的灵动。“华法琳主刀。我要替她给A、B两区的病人配药。”
我的神情,真的有那么容易暴露么?或者说,也只有她,能如此细微地体察我了吧。配药时间不算久,晚上十点左右。我把点心送进嘴里,淀粉在舌尖散落,若有若无的甜味溢了出来。似有似无的离愁被我嚼在口中,同茶一起送入腹。
看着她的背影,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。把笔记本放到一边,抽出一封墨迹未干的信。落笔时蓝色的墨水在纸上舞着。墨在笔中本有无限的可能,落在尘寰般的白纸纤维里,干了,寂了。
我要离开了。
夏夜不凉,我关掉了房间内的空调。热气吻我衣衫,脚踝,以及渐渐显露出来的躯体。打开热水,好一会儿才扭过头,被热蒸汽氤氲的镜子,里面是我模糊的弧度。如果擦净它,我的残破就会暴露。
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。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
披发站在蓬头下,水顺着伤痕往下流,到肋骨,到小腹。腹部那道疤更可怖,那里刺进过一只潮湿有鳞片的手。换一根头绳,浴缸的水面青粼粼的,它是清水还是浊水?踩进水中,纳入身体的一瞬,云在水里腾起来。
“凯尔希……”
我不止一次轻唤她的名字,想象着从氤氲的水雾中听到她的声音。我不止一次闭目任凭水浇淋没顶,只为了在意识中看到她的身形。如果长生成为一种无责任和义务的存续,我们或许尽可以站在岸堤上看文明在痛苦与黑暗中演化成型。而当她决定从医的那一刻起,漫长的寿命其实就糅杂入这浊世中了。纵使文明从未对我们斥诸任何的感情,但我们却最终决定去爱它,去恨它,去融入它。
依靠着浴缸壁,闭上眼睛。想休息一会儿,又按捺不住飘飞的思绪。她现在应该开完会了吧?交代好手术的相关事宜,就会换回那件绿大褂走出无菌室。她配药的速度称不上快,但一定最准确也最严谨。哪一个病人病情有最微小的变化,她都能在配药时兼顾。那是她的战场呵,一毫克又一毫克。这片以千年和数万公顷以计算的苦难单位中,医生的战场是微观的战场,而我的战场又在哪里?
水凉得很慢很慢,我蜷缩在水里放空自己。每一次清空头脑,挤进来的东西都愈多,多到燃不起抵抗的脾气。我强迫自己起身,认真到每一寸地擦洗自己。仓皇地逃离有镜子的地方,我把裹着浴巾的自己扔到床上,好似能为自己松一口气。
虽然理性让我不要再拿起终端,但最后还是一把抄过。打开备忘录,里面的事情一件又一件。但愿我的干员们不会知道,罗德岛最精锐突击营的行动计划和最顶层的行政事务,是一个湿淋淋、衣不蔽体的家伙趴在床上制定并责成——知道了也无碍了吧,到那时候,我已身在千里之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还是没有来。终端的光让我感到迷糊。我侧过身子,让被单吸走挂在身上的水珠,渐渐模糊的视线映着终端后立在床头的书架。在巴别塔的时候,我曾不着边际地构想过,如果阿米娅添了妹妹,我和凯尔希有了孩子,一定要在房间内摆满书——不求孩子小小年纪便去翻看,只求她在最小的时候就把书看做一样不可少的物事。当然,在凯尔希告知我我的身体同这个时代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后,这些思绪便被扔进垃圾堆,成为我在闲暇时无数思维的垃圾场里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一部分了。
我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。驳杂到我说不清它的内容。世界是个有漏斗的万花筒,一切事物都向下方漏去,新的事物又在眼前生成。最终一切晦暗下来,有人对我说,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