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,只是沈明玥知道,这平静的背后,藏着无尽的暗流。
1949年的香港,看似繁华稳定,实则风云变幻。大陆的局势一日三变,大量的资金、人口涌入香港,让这座城市的房价、物价飞涨,也让香港的商界、政界变得愈发复杂。
英国殖民政府对这些南下的“新移民”既欢迎又戒备,欢迎他们带来的资金与人才,带动香港的经济发展,又戒备他们的实力过于强大,加上共党危机,已经实质性感受到了香港的华人,威胁到了自己的殖民统治。
而香港本地的华资与英资之间,更是矛盾重重,互相倾轧,都想在这片弹丸之地上,占据更多的利益。
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,而她,沈明玥,今日踏入浅水湾酒店,便是决定入局,踏入了这战场。
“大小姐,您看,右边第三张桌,那位独自看报的先生,是汇丰银行信贷部的副理,安德森先生。”周管家微微侧过身,压低声音,用只有沈明玥能听到的音量说道,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右侧的餐桌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示意沈明玥看过去,
“他约莫四十岁,是典型的英国中产阶级,秃顶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的是灰色的细条纹西装,领带是暗纹的,手上的怀表是百达翡丽的,价值不菲。
他是汇丰银行的实权人物之一,近期主要负责处理大陆南下移民的资金开户和信贷业务,手里掌握着大量的优质客户资源,香港不少的华资富商,都想与他攀上关系。”
沈明玥端起桌上的柠檬水,浅浅抿了一口,柠檬水的酸甜在口中化开,驱散了些许午后的燥热。
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右侧第三张桌,与周管家描述的一样,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,正独自坐在藤椅上,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。
他的头顶微秃,露出光洁的额头,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目光专注地落在报纸上,眉头微蹙,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在意的内容。他的西装剪裁合体,质地精良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怀表,表链是金色的,绕在西装的纽扣上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他面前的桌上,放着一杯威士忌,酒杯里的冰块正在缓缓融化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
“他看的是什么报纸?”沈明玥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声音低沉,几乎与海风的声音融为一体。
“是《南华早报》的财经版,大小姐。”周管家立刻答道,“安德森先生对香港的财经动态极为关注,尤其是近期香港上流社会的恐慌导致的社会动荡、土地政策和金融政策,这也是他看报的原因,想来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研究一下香港的经济走势。”
沈明玥微微颔首,目光又扫过安德森先生身旁的那张桌,那里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英国男人,正与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子谈笑风生。男人穿着棕色的亚麻西装,梳着整齐的背头,戴着一副珍珠袖扣,手指上戴着一枚钻石戒指,笑容夸张,时不时地抬手比画着什么,看起来心情极好。
女子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雪纺洋装,妆容精致,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,正侧着耳朵,笑眯眯地听着男人说话,偶尔插嘴说上几句,声音娇柔。
“那桌的,是怡和洋行的中级经理,布朗先生。”周管家的目光也扫过那桌,继续介绍道,“他三十多岁,负责怡和洋行的茶叶和丝绸贸易,近期大陆的茶叶和丝绸货源紧张,他正四处寻找新的货源,想在香港开拓新的贸易渠道。
他身边的女子,是他的情妇,一位法国籍的舞蹈演员,长相漂亮,却没什么背景,布朗先生带她来这里,不过是为了撑场面。”
沈明玥的目光在布朗先生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又移向了长廊最里面的那张桌。那里坐着三位身着英军夏季制服的男人,卡其色的制服,配着黑色的皮带,头戴贝雷帽,帽檐上缀着英军的徽记。
他们的坐姿笔挺,即使是喝茶闲聊,也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与严谨,手中端着茶杯,交谈的声音很低,时不时地抬手敬个礼,看起来气氛颇为严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