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,深秋。
香港的秋意总是来得很淡,太平山顶的风里还裹着维多利亚港咸湿的暖意,栖云居的花园里,九里香开得正盛,甜香混着香槟的气泡感,漫过雕花的铁艺围栏,飘向山下璀璨如星河的中环。
这一年,沈明玥刚满三十八岁。
距离她1949年带着一双幼弟幼妹踏足这片土地,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。
二十年风雨,足够让一个颠沛流离的上海孤女,长成香港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王;足够让栖云居从太平山顶一栋无人问津的洋房,变成香港上流社会人人心向往之的顶级社交场;也足够让这个曾经被英资洋行鄙夷的华人女子,成为连港督都要亲自登门拜访、整个香江无人敢不敬三分的沈先生。
香港的上流社会,从来都分三六九等。
最顶层的,是把持香港经济命脉百年的英资洋行大班,是港督府的高官,是驻港英军的将领,他们是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,骨子里刻着日不落帝国的傲慢;往下,是扎根香港百年的老牌华人家族,何东家族、利希慎家族、罗文锦家族,他们靠着祖辈的积累,在英资的夹缝里站稳了脚跟,是华人圈子里的老牌贵族;再往下,是战后崛起的新兴华资富豪,包玉刚、李嘉诚、郭得胜,他们凭着胆识和眼光,在贸易、地产、航运里杀出一条血路,是香江商界的新贵。
而沈明玥,是唯一一个游离在这三层之外,却又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人。
她是华人,却能让怡和、太古、汇丰这些英资巨头的掌舵人,在她面前收起所有傲慢,以平等的姿态商谈合作;她是新兴富豪,却能让香港最老牌的华人家族,心甘情愿地奉她为座上宾,家族里的大事小情都要先问过她的意见;她是商人,却能让港督府、内地官方、甚至英国外交部,都要敬她三分,视她为最重要的沟通桥梁。
香港的上流圈子里,人人都说,太平山顶的栖云居,藏着香江一半的风月,一半的风云。
而沈明玥,就是这场风月与风云里,唯一的主角。
1969年11月12日,香港九龙尖沙咀,海运大厦宴会厅。
这一晚,是香港东华三院年度慈善筹款舞会的日子。
东华三院是香港历史最悠久的慈善机构,掌管着全港最大的公立医院、义学和安老院,是香港上流社会最重要的慈善阵地。每年的这场慈善舞会,更是香江顶级圈层的年度盛会——能拿到入场券的,非富即贵,全是能在香港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港督麦理浩爵士携夫人亲临,怡和洋行大班亨利·凯瑟克、太古洋行主席施怀雅、汇丰银行大班桑达士,所有英资巨头悉数到场;华资圈子里,包玉刚夫妇、何鸿燊夫妇、李嘉诚、郭得胜、李兆基,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华商,无一缺席;还有香港的太平绅士、立法局议员、驻港英军司令、各国驻港总领事,把能容纳千人的宴会厅,挤得满满当当。
晚上八点,舞会正式开场的前十五分钟,宴会厅的鎏金大门再次被侍者推开。
原本喧闹的宴会厅,忽然就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。
沈明玥就站在那里。
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曳地长裙,是巴黎世家当年秋季高定的最新款,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苏绣缠枝莲,是她特意让上海老绣娘飞赴巴黎,和品牌工坊联手定制的,东方的温婉与西方的剪裁,在她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。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低髻,只簪了一套鸽血红的钻石套装,是当年卡地亚为印度巴罗达大公夫人定制的传世珠宝,去年在日内瓦拍卖会上,被她以天价拍下,却只在今晚第一次佩戴。
她没有浓妆艳抹,只淡淡扫了一层胭脂,眼角的细纹被灯光柔化,非但不显老态,反而添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风华。她的身侧,跟着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明瑞,还有亭亭玉立的明玉,再往后,是穿着一身藕荷色礼服的朱宝婷,和精神矍铄的周管家。
一行人站在门口,像是自带一层柔光,瞬间压过了宴会厅里所有的珠光宝气。
短暂的寂静之后,宴会厅里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招呼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