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时间进入深夜,起居室里的灯光才熄灭。眼下可以很轻松地确认这样一项事实:父母和妹妹其实一直都在那里,一直守候了如此长的时间,因为现在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们三人踮起脚尖、蹑手蹑脚地走远时发出的声响。显然,从此刻开始,一直到明天早上,都不会再有人进到格里高尔的房间里来了;如此一来,他也就拥有了颇长的一段自由时间,可以完全不受打扰地思考,想清楚眼下究竟应该如何重新安排好自己的生活。但是,由于格里高尔目前不得不被迫以一种平摊的姿势趴在地板上,这就导致房间上方的空间在他眼中显得格外高不可攀,同时又十分空洞,这种感觉令他颇为害怕,但又完全找不出害怕的理由来,因为这可是他自五年前起就一直居住至今的房间——在一种半是清醒、半是无意识的状态下,他转了个身,匆匆忙忙地钻进了房间里那张贵妃椅[174]的下方:做出这样的事情,他的心中并不能说是连一点点羞赧惭愧都没有的。不过话说回来,虽然在这下面他的背部稍微有一点点受挤压,虽然他的脑袋也不再能够朝上抬起来,但却马上就感觉到极度的惬意自在。唯一的遗憾之处在于,他这副身躯实在是太宽了,没办法将它完全安置在贵妃椅下面,总是会露一部分出来。
于是,他就在那里逗留了整个晚上。晚上的部分时间里,他实际上是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状态的,但是,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却又时常将他给彻底弄醒;另外一部分时间里,他则深陷于忧虑与晦暗不明的希望当中。所有这些晦暗不明的希望,全部都指向同样一个结论,那就是:眼下他还是必须暂时维持隐忍不发的态度,必须通过自己顽强的忍耐力,对家人们最大程度地施以照顾和体谅——必须通过这样一种方式,使他们最终能够勉强容忍他变成这副模样之后得到的种种不快:要知道,格里高尔目前的状况,造成这些不快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