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来自弗兰茨·卡夫卡的一则故事
为菲利斯·B.[102]小姐而作
那件事发生在最美好的早春时节,一个礼拜天上午,格奥尔格·本德曼[103],这样一位年轻的商人,坐在自己家二楼、独属于他的那个房间里。这栋房子不仅低矮,看上去也不精致,仿佛是一群人随随便便修建起来的。类似这样的房子沿着河岸建了长长的一排,样子都差不多,仅仅在高度和颜色方面有所区别。格奥尔格刚刚写完一封信,这封信是写给自己青年时代的一位朋友的,这位朋友眼下正在国外。此刻,他以一种闹着玩的态度,故意用非常慢的动作将信给封在信封里。做完这一切之后,他便将手肘撑在写字桌上,透过房间的窗户朝外望去——他看到了外面的那条河流、桥梁,还有对面河岸上微微隆起的土丘。对面的河岸已经稍微看得到一些绿意了。
他不觉回想起自己的这位朋友,回想起对方当年对留在自己家乡发展这件事有多么不满意。于是,早在好几年前,他就远赴俄国,正式摆脱了自己家庭的束缚。如今,他在彼得堡[104]经营一家商铺。这门生意在刚开始时运作得非常好,哪曾想到,后来情况却发生了变化,正如这位朋友在越来越罕见的登门拜访中、向他诉苦时所说的那样:景气没有持续多长时间,便早早显露出了衰败的迹象。如此这般,朋友只是在异国他乡徒劳无功地奋斗,一天一天地挨着时间罢了。自打朋友还是个大男孩的那段时期开始,他就已经很熟悉朋友的面容了。现在朋友蓄了跟所在国家那些外国男人们一样的大胡子,但这一外貌上的改变却并未起到任何其他的作用,只是以颇为糟糕的方式遮掩住了他所熟悉的那张面容而已;至于那张面容上显露出来的蜡黄肤色,仿佛也只是在暗示他正罹患着某种症状不断发展、加深的疾病。诚如朋友曾经对他讲述过的那样:在国外,他虽然居住在当地的侨民聚集区[105]内,但却跟自己的同胞们缺乏真正紧密的联系,与此同时,他跟那些本地人家庭之间,也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往来。如此这般,他长期以来的单身汉身份也就完全无法改变,长此以往,孑然一身看来也已成定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