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——他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,脸上露出了微笑。笑过之后,他蹲下身来,将身体的重量完全托付给自己的膝盖,脸上显露出恹恹欲睡的怪模样,向我倾诉道:“本人还从未找到过自身存活于世的理由——在我的生命历程当中,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段清朗的时期。因为,当我尝试着去感受自身周遭的诸多事物时,总是只能感受到它们衰颓无力时的形貌。于是,我就总觉得,它们是不是也曾经鲜活过——尽管它们如今已在逐渐崩塌、陨落。总是这样,亲爱的先生哪,我心中总是存在着这样一种兴趣,想要亲眼看看事物在被我感受到之前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它们想必是美丽而沉静的——情况必定是如此,因为我常常听到人们以类似这样的描述在谈论它们。”
我沉默不语,仅仅通过脸颊上肌肉不由自主地**,展示出自己有多么不愉快。他见我只打算以这种模样来回应,便继续提问道:“您难道不相信吗?难道不相信人们是在这样谈论它们的吗?”
我认为对于这个问题而言,点头回应是必须的,但我的脑袋此刻却动弹不得。
“真的吗?您竟然不相信人们是这样的吗?哎呀,既然如此,那么您可要好好听我讲下面这番话了: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有一天,在一次短短的午后小寐过后,我虽然睁开了双眼,但整个人几乎还完全处于睡着的状态下。这时,我听到母亲从阳台的方向朝楼下发问,说话时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自然:‘我的甜心,你在做什么呢?天实在是太热了。’一个女人从花园那边答话道:‘我正在绿地上享受下午茶时间呢。’她们之间的这些对话都是脱口而出的,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思考,而且听起来似乎不太真切,仿佛彼此之间各自将说的话,早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被对方给预料到了似的。”
我觉得自己被他的这个问题给问住了,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。于是,我将一只手伸到身后的一侧裤子口袋里,表现出像是正在寻找某种东西的样子来。但是,我实际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找,之所以这样做,仅仅是试图借此来改变自己在对方眼中的身体姿态,以此来体现我对眼下的对话确实有着实质性的参与。做这件事的同时,我开口说道,您所提到的这起事件听起来是如此怪异,导致我根本就无法搞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。不止这一句话,我同时也补充道:我不相信该事件的真实性,它想必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而编造出来的故事,尽管我目前还无从窥见。说罢,我闭上了自己的双眼,因为它们令我感觉到了疼痛。
“噢,这倒是挺不错的,看来您不仅同意我的看法,还特意发扬了大公无私的精神,费心费力地将我给拦下来,就为了将这些话讲给我听。
“难道不是吗?我有什么理由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羞愧呢?——或者换一种提法,我们为什么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羞愧呢?——为什么要为没有将背脊挺得笔直、脚步声不够沉稳有力而羞愧呢?为什么要为走路时没有用手杖重重敲击石板路面而羞愧呢?为什么要为蹭到了那些擦肩而过、吵吵嚷嚷的路人们的衣服而羞愧呢?相比羞愧,我岂不是更应该理直气壮地去控诉,说自己不过是一道映在墙面上的阴影——肩膀棱角分明,沿着街面上的一栋栋房屋蹦蹦跳跳地前行,偶尔也会消失在商店橱窗的玻璃里。
“我所经历的都是些怎样的日子哪!为什么一切都修建得如此糟糕,那些修得较高的房屋时不时地就会倒塌,人们却连哪怕一个外在原因都找不到。这些房屋倒塌之后,我都会爬到堆得高高的废墟上,质问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:‘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!在我们的城市里——像这样一栋刚建好的房屋——截至今天,这已经是第五栋了——您倒是好好思考一下啊。’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我的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