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与人奋斗
拿破仑的精力主要用来与人奋斗,他几乎从不与自然作争斗。如果必须与天斗,他也都以失败告终。一般说来,他只驱使人们为他征服山川和土地。作为一名艺术家,他在“人”这种材料上殚精竭虑,消耗了全部的精力和想象力。他只能通过治理人才能在自己的作品中找回自我。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征服如此多的人。他不仅使军队和各民族俯首称臣,同时也征服卓尔不群的精英。
蔑视是他的方法,荣誉和金钱是他的手段。自信心和经验使他深信:每个人的行动都是从利益出发的。享乐、占有欲或家族观念使人好利。虚荣、嫉妒和野心使人好名。他拒绝任何出世超俗的动机,所以他需要的也只是现实的手段。但事与愿违,有时他的自负的锋芒却会焕发出永恒荣耀的光芒。这位魔法师企图以名利引诱他人,殊不知这一切却被自己的独特魅力所掩盖。歌德说:“拿破仑生活在理想之中,自己却不能意识到这一点。他矢口否认理想,却又不满任何现实,而致力于实现自己的理念。”
总体而言,与歌德相同,拿破仑不赞成梅菲斯特人性本恶的观点。但有时他的观点也会与魔鬼相吻合,例如他说:“大多数人心中既有善因也有恶缘;有英雄之气,也有懦夫之质。这就是人的本性。教育和环境不过是后天因素,只能确保少数人不受**。”二十年来,他每天都要使用上百次这类对人心的认知。对于人性的敏锐把握,是他成功的首要条件。在他所擅长的各种领域中,最得心应手的便是人心。
“我最爱分析……‘为什么’和‘怎么样’,这些问题非常有用,人们无论怎样使用它们都不嫌多。”他犹如一名冷静而又理智的神经科医生,他能使用一切手段用以探知他人的所有心理特点,特别是相面术,他非常熟悉拉瓦特尔[5]。他喜欢骂人,因为“通过他们的反应,我能摸清他们的灵魂。用手套敲打矿石,不会有任何回音,可是如果用锤子击打,就会有极大的回响”。初次见到他的人,总会为他磁石般的目光所吸引。
讲话和提问,拿破仑借此在心中对各种人分门别类,还不时进行补充。他的问题穷根究底,完全不顾对方是否尴尬、迷惘甚至胆怯。有时他竟会越问越幼稚。在他远离政治舞台之后,他还是不断地学习。在圣赫勒拿岛上,他有一次与一名医生同桌而坐,让我们看看他是如何有效地利用这二十分钟的。
“您的船上有多少人患肝炎?多少人害痢疾?在英国挂号费多少?一名军医拿多少退休金?……什么是死亡,如何定义?灵魂何时离开躯体?躯体何时有灵魂?”
他的另外一个方法是讲话。他的一名亲信宣称,皇帝的身份带给拿破仑的唯一真正乐趣就是可以实现一言堂。我们见过不少实干家,但没有人能像他那般滔滔不绝!他总是一个人直面这个世界,因此他必须口若悬河,以给世界打上自己的烙印。他经常与人交谈五到八个钟头,有时甚至达到十个或十一个小时。而且大部分时间,都是他一人在说。此外,他语速极快,带有外地口音。这一切都显得他的意大利味更重,而罗马味更少。不过他很少用手势,只在激动时他的双手才会分开,而平时他都是背着手,就好像他要挺起宽阔的胸膛去迎击整个世界的挑战。
对属下,他就是个挥霍无度的东方君主,巨赏厚赐毫不皱眉。他本人却所需甚少。任执政时,他说:“打了这么多次仗,无论你是否情愿,必定会有一点财产。我的退休金约为八万至十万法郎。城里和乡间各有一所房子。别的我也不需要了。一旦我对法兰西不满或是法兰西对我不满,我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退隐……但我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小偷,大臣们意志薄弱。他们一定已聚敛了大批财富……可能怎么办呢?国家已经彻底腐败。历来都是如此:谁当了大臣,就会马上给自己建一座宫殿……你知道,他们为了在杜伊勒利宫给我添置家具而找我要多少钱吗?两百万……必须削减到八十万。我的身边全是些无赖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