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
他并不感到害怕。对于死亡的恐惧,他是经历过的:在那个冷杉下的冬夜,维克托的手指掐着他的咽喉。在一些潦倒的日子里,他困在雪地里,饥寒交迫。但一个人可通过斗争来反抗那样的死亡,他也反抗过了,用发抖的手和脚,用撕裂的胃,用疲惫不堪的身躯……他抗争过、赢过、逃过。然而面对瘟疫死神,抗争毫无意义,只能任它咆哮,向它臣服。歌尔德蒙早就臣服了,心中并无恐惧,因为自从他把蕾娜留在那座燃烧的木屋里,自从他一天天走过被死亡**的土地,生命中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东西了。不过,仍有一种巨大的好奇心在驱使他往前走,使他保持清醒。他不知疲倦地观看死神用镰刀收割生命,倾听着无常之歌。他不回避任何景象,在任何地方都能够投入当下,带着一种镇定的热情,睁着清醒的双眼,走过这座人间地狱。他吃过死人房子里的发霉面包;他在那些狂乱的宴会上高歌痛饮,摘取转瞬即逝的欲乐之花;他见过女人们痴痴醉醉的眼神,见过醉鬼们呆滞空洞的眼神,见过死者们黯然寂灭的眼神;他爱过发烧中的绝望女子,为换取一碗汤帮人抬死尸;他也帮人掩藏和埋葬尸体,只为挣得两个十芬尼的硬币。这世界变得黑暗又野蛮,死神在凄厉歌唱,歌尔德蒙侧耳倾听,身上燃烧着一种**。
他的目的地,是尼克劳斯师傅所在的主教城,一个心里的声音在召唤他,让他朝那个方向去。前路漫漫,死亡遍布,枯萎和朽烂如影随形。他忧郁地行走着,陶醉在死亡的歌声里,聆听人世间苦难的呐喊,既伤感,又兴奋,他的所有感官都打开了。
他来到一座修院,看到一幅新绘的壁画,忍不住端详了许久。墙上画的是死亡之舞,一身白骨的死神在舞蹈,**人们放弃自己的生命:国王、主教、修院院长、伯爵、骑士、医生、农民、士兵……所有人都在它的带领下起舞,一群骷髅乐师弹奏着空骨乐器为他们伴奏。歌尔德蒙用好奇的目光深深吸纳着画中的一切:某位不知名的同行画下了黑死病带给他的启迪,尖厉的喊叫声向人类传达出苦涩的忠告:凡人难逃一死。这位陌生的同行看见了一些东西,并将它们画了下来,这是一幅不错的画,是一个好的告诫。苍白可怖的声音从狂野的画作中发出,但它还不完全是歌尔德蒙亲眼所见、亲身体验的一切。这幅画严酷无情地指出:死亡是人类无法逃避的东西,然而歌尔德蒙却期待着另一幅画,它会唱出不一样的死亡狂歌,那声音不是苍白残酷的,而是甜美诱人的,像故乡的召唤、母亲的气息。当死神把手伸入生命之中,那声音不该只是凄厉的、抗争的,也该是深沉的、深情的,有一种秋天般的充实感。死亡将近时,生命之灯应该燃烧得更明亮、更真挚,对于他人而言,死亡可能是斗士、法官、刽子手或严父,但对于歌尔德蒙来说,死亡却可以是母亲或情人:它的呼唤饱含柔情,它的抚摸充满爱意。歌尔德蒙欣赏完这幅死亡之舞,便离开了这座修院。他觉得又有新的力量在吸引他走向师傅,走向艺术创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