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回 断索鞭强盗潜踪 叙逸事亲戚情话
瘦子听了,迷齐着眼,望了一回,却笑道:“你别胡说咧,俺瞧那影儿不像个人,既是那小子,杜大娘怎不捉他呢?”矮子道:“不要管他,咱且给他一家伙再讲!”于是两人各挺花枪,如言奔去。哈的一声,前后价双枪齐到,但听噗的一声,仔细一瞧,哪里是什么人影儿,却是一件短衣挂在树身,衣领之下还钉着一支钢镖。
这时后面大家也都赶到,正在拔镖取衣地鸟乱,恰好杜大娘从前路踅回,于是匆匆一说所以。
原来杜大娘被那矮子一拦的当儿,及至追出墙外,已不见丁顺的去向,便姑且向树林一带追去。及至望见人影,便一镖打去。奔近前一瞧,知是被赚,便不顾拔镖,又追了三四里路,不见丁顺踪迹,方才踅回哩。
以上所述,便是商兰姑和丁顺结怨的缘由。
当时思恭滔滔述罢,听得个方老太太只管点头。一瞧绳其,越发坐得纹丝不动,扬着脸儿,睫毛乱挤,明灼灼眼儿还瞅着思恭的两片子嘴,呆了半晌道:“表兄,怎么咧,难道这就完了吗?这热闹当儿,多么好听。”一句话,招得方老太太和思恭都笑。
方老太太便道:“你这孩子,只要听到拿刀动杖、踢跳的勾当,便属师婆(俗谓女巫)奶奶掉裤的,慌了神儿。你表兄说了半天评书,你也不给人家斟杯茶润润嗓子,还只管刨下文。你表兄倒不打紧,将来人家作书的先生,虽说是为了几个钱胡谄乱磅,难道不要歇歇业、喘喘气吗?”
绳其笑道:“那是他天生穷命,寒酸骨头。既会作书,终是喝过多年的墨水子,却不去奔走功名,钻求富贵,当个响当当的伟人志士,成几十、几百万地抓银子;放着大洋楼不住,单要住个破草房;放着牛叫的汽车不坐,单要来个步辇儿;放着大华饭店的大餐不吃,单要嚼那黄藿粗饭;放着花枝似的姨太太不讨,单要和他那黄面婆子讲什么举案齐眉的臭酸款子。他是活该穷断筋,应当吃这碗嚼蛆数白嘴骗人的饭儿。像这种没用的人,累煞都不多,却干我甚事?”
方老太太笑道:“你小小人儿懂得什么?人家那是乐天知命的人。古语说得好:驷马高盖,其忧甚大。富贵之畏人,不如贫贱之肆志。人家笔耕墨耨,与世无争,劝善惩恶,附春秋之义,伤今吊古,著警成之篇。凭锦心绣口,赚几个太平钱;卖气力精神,混一碗自在饭。不比那提起来叫老百姓皱眉的伟人志士强得多吗?你怎说无用呢?并且你不要嘴挖苦,没好没歹地说人家,须知作书人的一支笔,是写龙像龙,写虎像虎,写个大王八,不能说是像了螃蟹,是能叫人千载如生、永远不灭的。你若挖苦恼了他,把你编到书内,怕不像个小猢狲吗?”绳其笑道:“你老只管放心,我一百个怕不着他,他还许怕我不像猢狲、做不得他书中的好材料哩。”
大家听了,都各一笑。绳其说得高兴,不由一阵价手舞足蹈,因向思恭道:“我看商兰姑终是个妇人家,不成功的。便如给丁顺那一脚,怎还叫他跑掉了?以致而今葛蛇庄众都跟着不安生。若是我,这么给他一下子踢煞他,不结了吗!”说着,向后略仰,猛地一蹬脚,但听哗啷一声,顷刻间水溢坑沿。
便有仆妇含笑跑入,一把抄住一个水壶。正是:已具知牛气,终成跃马名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