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回 听春声请君入瓮 恣酣战恶客坠楼
当时丁顺蹲缩在瓮中,闻得腿麻腰酸,头抵瓮盖,连大气儿都不敢出。唯恐头儿略动,上面人家的屁股便要觉得。但觉仆妇在上面似颠似簸,又似左摇右摆,闹得瓮盖儿有时略移,便磨得头皮生痛。没奈何,狠缩脖子,觉得两肩都酸麻异常。亏得那瓮内还宽阔,可以舒展两臂。这时耳朵内肉麻声自不消说,唯有件最难受的,便是气不得舒。竟闹得眼迷头晕,悄悄地举手摸摸瓮盖,偏又盖得严丝合缝。
丁顺无奈,只好将脸子仰向瓮沿边,一面引手遍摸,冀得隙缝,以透气息;一面心生一计,趁仆妇颠耸的当儿,便从里面轻托瓮盖,悄悄略挪。
少时,觉得小厮和仆妇又自大颠大弄,丁顺趁势也便越托越挪。如此光景,直过了两盏茶时。说也不信,真被丁顺托挪得那瓮盖儿略离瓮沿,竟透出一指宽的隙缝。因为盖上面蒙的软布,已被两人搓揉得卷向一旁。
丁顺忽觉得气息略舒,心下欢喜,百忙中仰着脸子,张着大嘴,挤溜着一只眼,将脑袋偏贴着瓮沿,想要就缝隙大大地换口新气。哈哈!哪知人该别扭,什么巧当儿都赶上咧。
当时脸子方扬,正值那仆妇一阵啊哟,接着便撕的一声,那小厮连道爽利。两人一阵价哧哧乱笑之间,这里丁顺还只顾张嘴吸气,上扬脑袋,不含糊,新气是吸得一大口,但是却有一股温暖暖、滑腻腻的水儿,一径地从盖缝边上,直泻入丁顺大嘴之中。
这一来不打紧,弄得丁顺欲躲不迭,欲呕不敢,只得一面价咽个不迭。百忙中,还恐呛入鼻孔阿嚏起来。
偏偏这当儿上面两人高兴大作,小厮是连称爽利,仆妇是低唤快活。你想一个瓮子加个木盖,又仰坐着一个人,再搭上一个人只顾拱送,那瓮子岂有不活动之理?当时丁顺在瓮中,便如小儿坐摇车一般,正在恶心上翻,堪堪地就要大呕大吐,但闻那小厮喘吁吁地一阵动,接着仆妇连叫不好。说时迟,那时快,但闻吭哧一声,似乎是两人同跌于地。
这里丁顺顿觉气息大舒,急瞧瓮盖,却已移开了很宽的一条缝隙。向上略一抬眼,早瞧见那仆妇一只小脚儿就瓮沿边一晃。这里丁顺气息虽舒,却怕他们起来张见。
正慌得不知所为,只听西厢中有人从梦中呓语道:“某大婶,你快起来瞧瞧,怎的院中直有响动。不是野猫拖咬干菜吗?”
丁顺方辨得是那大脚丫头的声音,便闻仆妇道:“可了不得!那妮子醒来咧,你快去吧。”于是两人一阵价脚步乱动,似乎是分头各散。
这里丁顺直待至西厢门儿吱扭一响,料是仆妇入去,方急忙跳出瓮来。略舒气息,定定神儿,听听街柝竟已三更响尽。于是更不踌躇,便从西墙下跃上墙头。先伏定身儿仔细张去,只见西院中各室内灯火都熄,唯有后面高楼上,楼窗半启,灯光射出,那楼窗边还挂着一碗提灯,似乎是杜大娘登楼时用以照路。
丁顺见墙下便是厢房,一带回廊,接连正室。取路既定,即便游目四瞩,再觇出路。原来夜行人的规矩,是讲究“未入先出”。这句话虽然粗些,诸位若要误会到未入流上去,可把夜行朋友糟蹋苦咧!这“未入先出”是说的未曾入去,先须准备出路,提防着倘有个风势不顺,好做退步。不然,一头撞进去,直待退时现寻出路,岂有不手忙脚乱之理!凡事都须先寻退步,不独夜行人一端哩。
当时丁顺游目望去,但见正房西偏墙外连连延延,还有一带平房直连到偏北面一片墙,墙外却有森郁郁的许多树株。倾耳听听,那墙外唯有树戛微风、栖禽偶噪,并深草萧瑟之声。
丁顺料墙外便是野地,没得街坊,心下暗喜,便从囊中掏取石子,轻轻地抛向院中。见没动静,这才一跃价上得厢房,便从回廊上面一气儿跃登正室。一經身形,嗖一声,翻到屋脊后坡,用一个兔儿卧垄式,背贴屋脊。略扬头儿,向那高楼上下一张,不由略为踌躇。只见那楼共是三层,上层并下层内黑魅魅的,料是没人,那灯光却从中层楼窗射出。下层楼檐既窄且崚,丁顺却不理会,唯有楼前一条细路,从疏星光中隐约望去,竟似波痕晃漾一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