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回 徐大山闲情赠藕 挂月村学友留宾
且说绳其一见那藕,疑是大山偷摸得来,因大笑道:“哈哈,徐伙儿你又干这个营生。这种贼腥气的物儿,俺是不吃的。”大山顿足道:“您这是哪里的话?俺好心好意地来孝敬您,您却疑人做贼。这藕是俺在石幢峪得来的。因俺在王老一家做了几天工,末后,他叫俺挖他家的藕塘,便赏了工人们几段藕。俺因自己这张嘴不配吃这新鲜物,所以带回来孝敬您的。这藕俗名嘎嘣脆,好吃得很。您瞧咱这一片有这等藕吗?”
绳其听得“王老一”三字,不由心有所触,因笑道:“真个的,你在王老一家做工时,没听见什么动静吗?俺想咱这里又是修堤,又是办护堤会,他们石幢峪人众不能不知道吧?”
大山道:“他们怎的不知道呢?咱这里刚一插手办事,王老一便晓得咧。又因前些日咱红蓼洼各村求雨,不曾叫他们掺在里面,那王老一便老大地不是意思,扬言红蓼洼小看他们。及至探知咱们修堤等事,那王老一还曾召集峪众商议对付咱们的法儿,说咱们修堤是故意价逼阻水道,去淹没他们。依王老一之意,便要率众前来打降。亏得峪众们也有稍明事理的,便说道:‘人家自己修堤,保护本洼,和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,没得相干。咱若怕水势逼到本峪,只好也自筹备水之策,方是道理。若去打降,却讲不到理上。’王老一听了,这才将高兴打掉。便是小人来时,石幢峪人们也忙着防备或有水患。大家添筑圩墙,或扎筏子,颇忙碌得一团糟哩。”说着,递过藕来。
绳其接了,便笑道:“如此说,俺倒生受你了。但是你好容易得来的,却令人过意不去。”大山笑道:“得咧!俺一年到晚,蒙你照应还少吗?您转去替俺问老太太的好,倒是正经。”说着,助勳而去。
这里绳其晓得方老太太的性儿,虽是没牙老口,却单好吃个嘣脆的瓜桃李果。当时提了那藕甚是欢喜,一气儿往家飞跑。刚一脚踏入内院,只见方老太太站在廊下,正瞧着仆妇们洗刷一只多年不动的大 缸,并且笑向众仆妇道:“你们都瞧着些,庙前石狮石红了眼,就该发大水咧。你们还不快把各人的木脚盆收拾出来,准备着坐盆漂水哩。”(俗传某大湖未成巨浸时,原是一富庶村落。一日,来一贫妪沿门求乞,众悉拒以恶声。唯某善妇悯之,怜恤甚至,数日不倦。于是贫妪谓妇曰:“此村不久当陷为湖,但视庙前石狮眼红时,速移家远避,当免此危。”言讫不见。妇信之,日侦石狮,往来频数。无赖某询知其故,嗤妇之愚也。则夜以豕血涂狮目,以资笑乐。妇见而返走,急移家去,而是村竟立陷为湖。贫妪盖菩萨化身,以试人只善恶者云。)
绳其听了,摸头不着,因笑道:“奶奶,您老人家闹的是什么?便是发水,却没来由洗刷这大缸做甚?”方老太太道:“你瞧你这孩子,念了一会子书,连这故事都不晓得!当年岳飞的母亲抱了岳飞逃水难,不是坐了大譬缸才得逃出吗?如今耿先生既有发蛟的话,所以俺早些准备。”
绳其大笑道:“你老人家信起书上的话来,还有完吗?如今咱这里正在修堤,便有水患也不打紧。依我说,你老人家不但不必洗刷那缸,便连那吃斋念经,也都不必。”
方老太太笑喝道:“你又胡说!”于是祖孙含笑厮趁入室。绳其便笑道:“俺知奶奶好吃脆生物儿,如今俺得了两段藕,你老人家且尝尝,是否好吃?”于是一面笑述徐大山赠藕之事,一面从荷叶中抖出藕来。方老太太一眼望去,便笑道:“这种藕名嘎嘣脆,倒是中吃。”
绳其诧异道:“奶奶怎的便认得这种藕呢?”方老太太笑道:“提起这话来,可有了年头咧!当年你葛圪庄吴家姑母每逢来家时,往往携来两样东西,一样儿就是嘎嘣脆,那一样儿便是大蜜桃,其名儿就叫佛见喜。因为这两样儿都是她那里特产的物儿,并且你姑母家还有很大的一片桃园,便坐落在本村杜家宅后,所以她来家时往往携此两物。如今见了这种藕,倒叫人想起你姑母来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