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回 拜祖墓仕女嬉春 走破窑绳其探险
且说绳其一拄拳头,却笑道:“俺有这个,怕它怎的?”慢表方老太太一笑之下,又复切嘱早回。且说绳其一径地挟了食物,携了瓦罐,出得剑虹村,早已望见各岔道野径上男女纷纷,各持香梢,并那远近间的踏青游人络绎不绝。更衬着春山如笑,杏花始放,柳线摇金,远远地洒帘在望,饬箫隐闻。
这一番寒食野景儿,虽不能像那《清明上河图》繁华热闹,却也十分有趣。昔人有诗道得好来:南北山头多墓田,清明祭扫各纷然。纸灰飞作白蝴蝶,泪血染成红杜鹃。日落狐狸眠冢上,夜归儿女笑灯前。人生有酒须当醉,一滴何曾到酒泉!
当时绳其一面价眺望野景,一面练习起腿脚功夫,趱步如飞。不消半晌,已到半途,便遥见那座破窑半截坏塔似的,突兀于高原荒莽之中,正临道左,并且里面隐有炊烟腾起。
绳其以为是野丐所居,也没有意,便慢慢地放下步来,就道左一株大树之后稍坐歇息。正在暗想这时带头和建中也必然都赴坟地,忽听得树前脚步踢跳有声。即有一妇人语音道:“你这天杀的,放着肥猪大羊不去捞,却偏偏放不过老娘。辛辛苦苦的,叫我跟你去逛坟圈子。拾柴割划,又腆着脸子,向人家要撤祭剩饭吃,被人家吆吆喝喝。你瞧,合得着吗?”便闻一男子道:“悄没声的,怎的肥猪大羊地乱吵起来。你晓得什么?便是要捞,也须瞧个时候。这会子相相货色,且是好哩。”
便闻妇人唾道:“你不要叫我恶心。这会子你又会相货色咧,俺又不晓得什么咧?老娘绰号儿刮地风,领了一帮人,冲州过府,刮到哪里,都是大马金刀地要吃要喝;瞪瞪眼睛,他们连个大气儿都须仔细着往外出,却不曾像你这偷油耗子的贼形儿。如今俺是话不说,反正上了你的当就是。你不用瞧什么鸟时候,早晚咱还有散伙的时候哩。”说话间,履声已近。
这里绳其听得那男女都是外路口音,便从树后偷觇去,却是两个粗野男女。那男子有三十多岁,生得诡头滑脑,攒眉挤眼,短小身材,行步之间颇为壮健。身穿短衣,脚着麻鞋,戴一顶帽儿,白巾绕项,结束得怪模怪样。手提短木棒,背着一只柴筐。再望到那女人,倒将绳其吓了一跳。一面暗笑世界上真有丑物,一面瞧去,只见她油晃晃的一张横肉大脸,黑而且麻,两道扫帚眉,一双铜铃眼,秤砣鼻子,蛤蟆大嘴,直挺挺身材,又高又肥;趁着两只鲇鱼大脚,梳一个钻天椎似的髻子,猱头炸鬓,草鸡窝一般。也穿着蓝布短衣裤,外束腰带,手提一把斫柴的短柄斧头。气昂昂、雄赳赳,便这般大踏步踅过,真个是声赛破锣,势如奔马。还没转眼间,业已越过那男子数步之遥。两人一路厮趁,竟奔向那处破窑中,斯须不见。
于是绳其恍悟那破窑中冒有炊烟,或系这男女两人便在窑内居住。以为不是播间乞食之流,便是外路贫民就破窑暂托栖止。当时匆匆,殊不在意,依然地站起前进,一路上观玩景物带打雀儿。偏偏这日因野地中人众往来,野雀知机,早都躲得远远的,靠道上树林中一个也没得。闹得绳其东寻西觅,竟瞎跑了冤屈道儿。及至到得坟地,业已时将及午,于是匆匆地随众礼毕,照例地大吃二喝。
须臾,大家散步,随意游玩,不消说是人以类聚。男子中年岁大的,便相与徘徊于坟垣树木之间,有的谈谈风脉,有的说说培筑;妇女中老气些的,无非彼此陈谷子、烂芝麻的谈谈家常,说说生计;那少年的,有的引了孩儿结伴游瞩,有的便嘻嘻哈哈,相与席地斗起牌来。一时间钗光鬓影,照耀于芳原绿野之中,倒也赛过仕女嬉春的一幅图画。
这时绳其便如开索的猢狲,早跑向群儿之中。踅到这里踢球场望望,插不下脚;跳向那里打瓦处瞧瞧,又动不得手,奔了人家去说话,不是这个一声不哼,便是那个一扭脸儿。原来绳其促狭有名,大家都怕上他的老当,所以都不和他玩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