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回 遣羁愁杯倾季雅 起雄心刀窃孟牢
且说那仆妇一瞧来人,却是唐二乱子,因怔问道:“怎的唐爷不赴衙前,却又撞到这里?”二乱子道:“巧得很,俺方到衙前街口,正遇着礼房吴先生去打酒,是他向我一说你家主人被捉的缘故,并言你家主人已被押在礼房中,料也没甚大不了的事,且见你家主母再说吧。”于是仆妇站起,提灯前导,方到门首,早见耿先生的娘子愁眉苦脸地倚门而待。
当时大家也不暇客气,便相与入去。二乱子先述说耿先生被捉之故,是因耿先生用法术拘蛇,被瞎尹张见,又因前些时,府太守曾有口文,命属下留意奇诡人们,瞎尹便借此为由,撺掇小贺,说耿先生妖术惑人,说不定便是白莲余派,理当拿办的,所以闹出这个岔子。
娘子听了,发急道:“这都是他好事伤人的缘故,不知他在堂上曾受苦不曾?”二乱子道:“那礼房曾说来,耿兄到堂上据理分辩,倒把小贺问得张口结舌,所以才暂押了礼房。大嫂不必气苦,俟明天,由俺召集学中朋友,动个公呈,保耿兄出来便了。”娘子听了,只得含泪称谢,二乱子也便踅去。
次日,娘子亲向礼房探望一回,又与耿先生送去应用之物并花用的银两,只好且听二乱子口递保呈的消息。哪知呈儿递进,通不中用。不提娘子这里十分着急,且说耿先生被押在礼房中,转眼已十余日,虽是急躁,却没奈何。亏得那礼房吴先生是个酒鬼,耿先生一来投其所好,二来自己将酒排闷,便日日出钱和他衔杯。一来二去,连吴先生的老婆毛氏也凑来吵白嘴吃。耿先生因住在他家,诸事仰仗,便不断地送些花粉钱去点缀她。
妇人家见不得点把好儿,便向耿先生道:“耿先生是君子,不会跑掉的,咱为甚不落个好儿呢?”吴先生也因吃人家未免过意不去,因此看守得便疏散下来。耿先生在他宅中倒能行动自如。闲时到他后院中张张、散散步,都可以的。那后院中颇颇敞旷,也有群房,便连着毛氏的住室。院外却是一片荒僻空场,颇有草树。耿先生仔细望去,离自己的宅后身儿不过隔两道街坊远近。
一日耿先生在前院押房外散步,因中秋节近,想怎的通融吴先生一下子,暂回家中过这佳节。正在思忖,只见吴先生忙忙地从外踅来道:“今天晚半晌,还有两个被押人来此,那么耿兄便搬向后院,不清静些吗?”
耿先生哪知就里,只得依他,搬向后院群房中。但是这日到晚,前院中并没得被押人来。耿先生狐疑之下,当晚在押房中正在怙慑,却闻得吴先生两口儿在住室中只管喊喳,又闻毛氏叹道:“他若不妙了,那好酒好肉的咱也别想再抄吃咧!”
耿先生听了,不由大疑,忙悄步至住室窗外,倾耳听时,便闻吴先生道:“你这馋老婆,只知抄白嘴,哪知厉害?俺所以搬他到后院中,便是因他消息不好,加一番仔细看守。既是重犯,倘有疏脱,那还了得?咱只等他押入大牢,便没咱的干系咧。”毛氏道:“他到底怎样便不好呢?难道就因他拘条把蛇,便办他罪名吗?”
吴先生道:“你好糊涂!是官府要成心毁这人,还不现成吗?刻下官儿已将他的名字窜入一件劫盗案中,说他是潜习妖法,私通盗匪,上详的公文已经发出,只等回文到来,怕不要了他的性命?俺今天才闻得,所以搬他入后院,仔细看守。便是你也该替我加些小心哩。”毛氏笑道:“那是自然,以后他便是局尿去,俺也瞟个眼儿。只是这么个很好的人,冤枉死掉,怪可叹的!”
吴先生叹道:“咱这里遇着剥皮匠,何争他一个。你瞧大堂前站笼里,哪一天不倒出三两具死尸去?看此光景,耿先生在此押不了多少日咧!咱常常扰人家,我想到中秋,趁着咱家中过节,有现成的酒肉也请请他,你道好吗?”
毛氏道:“这便才是!可有一样,你可不要见了酒便忘掉正事,倘有疏忽,不是耍处。”吴先生笑道:“那时你照顾俺些就是。不然,只顾吃得口滑起来,俺这鸟嘴可没大准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