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 施元昌计折紫金钟 茹家娘大闹元真观
且说小二正要料理行程,只见一人笑着跳进,却是陈敬,向小二摇手道:“不要忙这劳什子,今日起程不定,看个热闹儿再讲。”便与小二述知所以。小二也顿时高起兴来,忙乱着服侍两人梳洗。陈敬草草结束停当,闲着没干,便看那红英整理晨妆,只觉心坎儿上万分熨贴。少时红英妆毕,随手引起两面镜,前后一照。不想那陈敬正猴在他背后,嘻开嘴合不拢来,映入前镜中,十分好笑。不由樱唇微绽,反整起面孔,将镜放下。陈敬竟忘其所以,忽地道:“昨夜……”红英忙将头儿一摇,随即转过脸来,嗔道:“那么我们还是赶路罢,瞧什么热闹呢!”陈敬着了忙,便道:“慢着,我便去探听探听。敢好我们用过饭,也好去呢!”说罢,真个跑去。
方到店门首,已望见行人错落,并有许多赶场儿小商贩,一个个肩挑背负,闹嚷嚷次第而过,一面走一面说道:“我们由这里穿过广昌街,斜签儿从江边沙窝坊走去,不过四五里路,便到元真观了,却方便得许多!”陈敬问起店中人,方知那打降所在,便借用了观中的剧楼。当时连忙踅回,说与红英。恰好早饭都备,店中客人也便纷纷扰扰,一迭声催促来饭。却将店伙弄得手忙脚乱,一条油巾,不住价抹那脑门子汗,飞也似传菜传饭。百忙中他还兴高彩烈,有问必答。说几句紫金钟,又点缀几句茹小娘子,一张嘴只是不足用。众客人听了,越发起劲。及至红英等饭毕,众客已纷纷前往。
陈敬忙锁好住室,与红英、小二步行出店,掺入大众中,一路拥挤,直赴元真观而来。刚走到广昌街,忽听背后一路吆喝,撞过一群人。却是三五个官役,手内提着皮鞭,摇头晃膀,捧定一人,有四十余岁:青渗渗一张枯脸,撅着两撇燕尾胡,一身便服,下着缎靴。后随一个仆人,一手拎一根长烟筒,那一手却恭敬敬托着一顶官帽,一步三摇地走来。便是章华驿巡检官儿。此人姓孔名昭礼,吏员出身。在北京刑部苦熬二十余年,方由录事议叙出来,磨炼得一身本领,滑而且圆,八面锋儿,尽是来得。他老家浙江温州,对人讲起,却自称圣裔。据说还是明朝洪武年间,有一支衍圣嫡派,因避乱方来温州。却也没人去考他的谱牒。
这样官儿,本如戏场中小丑脚色,这孔昭礼作来,且是名公不过。自到章华驿,便遇着当地一只癞狗,他必要恭维得猛老虎一般。施元昌那里自不消说,成日价殷勤靠近,恨不得踏穿人家门槛,吮细人家箸头,只图个逢时遇节,起发人家几个钱。对人讲起,他还洋洋得意。却是有时节酒后对自己妻孥、好友谈将起来,一般的鼓着眼,抚胸长叹道:“谁不知作官讲风力,作事讲廉隅?大马金刀,是响当当的好朋友。但是进得家来,釜生尘,突无烟,妻蓬头,子赤脚,你咳我叹,啾啾唧唧,饶你是生铁般汉子,也要化为绕指柔了。人生都有个没奈何,但是局外人那里晓得!”说到痛切处,往往泣下。
着者写到此,方悟我管子说的什么“衣食足而后廉耻立”,真有至理哩!当时孔巡检一行人,徐徐过去。街上游人越发蚂蚁似的。便有闲谈的道:“这孔老爷弹压去了。地面上这等举动,本不像话!”有的冷笑道:“罢哟!他去了,人家不过多费两杯茶,给他个冷板凳,瞧个不相干的热闹罢了。”众人一面噪,一面跑。
红英等东张西望,刚到沙窝坊,忽听背后人声鼎沸,势如波翻浪卷。赶忙趋至道旁一望,早见四五个彪形大汉,一色的花巾包头,土色短衣,腰横板带,足下快靴,一个个撑眉努目,油晃晃一脸横肉,大踏步拥来。后面一人,格外精壮,有三十余年纪。生得细腰宽膊,紫渗渗面孔,浓眉凹眼,大鼻头,一嘴短胡棕刷一般。绞巾缠头,便如个绝大螺蛳壳扣在脑上。敞披长衫,足下鹰嘴式薄底鞋。一面走,一面说笑,蜂拥了过去。便是紫金钟和他几个相契朋友,一来同去照料,二来助助威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