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环保监测单,在钱建国面前晃了晃。
“今天全市污水处理厂的排放全部达标,高新区的招商引进名额也提前超额完成。我活儿干完了,为啥不能来跳跳舞、看看星星?”
孙连城收起单子,眼神里透着一股通透的亮光。
“天没塌下来,这汉东的经济盘子在顾书记手里稳着呢。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熬脱发,老百姓就能多吃一口肉了?顺势而为,这才是正道。”
钱建国沉默了。
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常年靠着咖啡和浓茶续命、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、发际线后退的下属们。
一种名为挫败感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。他们累死累活,把干部逼到生理极限,换来的GDP却被汉东轻而易举地反超。
人家靠的是一套科学透明的绩效管理,而他们,还在靠着榨取干部的剩余价值来维系表面的繁荣。
彻底服了。
钱建国转过头,看着一直站在旁边含笑不语的顾寒江。
顾寒江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,手里把玩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他没有插话,只是任由孙连城用最真实的状态,给这群外省卷王上了一课。
“顾书记。”钱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里带上了十二分的诚恳和敬意。
“这趟汉东之行,算是把我的老思想彻底敲碎了。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,这才是良性的官场生态。”
钱建国一把抓过旁边秘书长手里的真皮笔记本。
“时间还早。顾书记,咱们回省委大院找个会议室。我带着我们省这帮局长处长,连夜听您讲讲这松弛感治国的具体落实细则。”
他急切地看着顾寒江,眼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。
“只要您肯传授真经,这会开到明天早上都没问题!”
考察团的干部们听到“开到明天早上”,本能地打了个寒颤。但看着孙连城那张红润健康的脸,他们又觉得,如果熬这一夜能换来以后天天准点下班,那也值了。
顾寒江看着钱建国那副要死磕到底的架势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他手腕轻翻,紫檀桃花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残影,“唰”地一声合拢。
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“钱书记,您刚才这番话,可是犯了我们汉东的忌讳了。”
顾寒江把折扇插回西装内袋,理了理平整的衣领。
“犯忌讳?这话怎么说?”钱建国愣在原地,拿着笔记本的手僵在半空。
顾寒江迈开长腿,越过钱建国,走向停在路边的考斯特中巴车。
“汉东第一条规矩,严禁无效加班,废除一切形式主义的深夜研讨会。”
他停在车门前,回头看着还在发愣的考察团众人,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笑意。
“各位大老远跑来,连口热饭都没吃安稳。现在都回酒店去,洗个热水澡,踏踏实实睡个好觉。”
钱建国急了,往前追了两步。
“顾书记,我们不累!这取经取一半,我们回去睡不踏实啊!”
顾寒江拉开车门,转头看向他。
“理论不用听太多,看实效就行。明天一早,我带你们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。保准比开一通宵的会管用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初冬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,几辆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已经平稳地驶出了省委招待所的大门。
车厢里,临海省的考察团成员们个个精神饱满。昨晚那个没有电话骚扰、不用熬夜写总结的踏实觉,让他们难得地体会到了久违的轻松。
钱建国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后座。他双手按着膝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街景。
车队穿过繁华的市中心,越过高架桥,向着京州老城区的方向驶去。
顾寒江坐在钱建国旁边的单人座上。他手里端着一杯外带的现磨美式,另一只手随意地翻阅着手机里的简报。
“顾书记,咱们这是去哪?看这周边的建筑,像是老工业区啊。”
钱建国看着窗外逐渐低矮的厂房建筑,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