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
思念一个人的滋味,就像是喝了一杯冰冷的水,然后一滴一滴凝成热泪。
夜深人静,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口透进室内,在地上洒上了几许清辉。曹曼筠仿佛看到许家铭从江南烟雨中缓缓走来,游走于万丈红尘。
夜色还没褪尽,曹曼筠仍挣扎在梦里。就算再明媚的明天也会有像她一般孤独的人,离别与重逢,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戏。一个人,一场梦,一座空城,一生心疼。曹曼筠已习惯独自在夜深人静里回忆过去,每一段记忆都有一个密码,只要时间、地点、人物组合正确,无论尘封多久,那人那景都将在遗忘中重新拾起,细细回味,很多事物都沾染上了时光的味道。静静的,旧旧的。
有时候曹曼筠也曾自我抚慰地想:也许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,我该是一个超越凡尘、摆脱世俗的精灵。然而,每当无眠的长夜来临,心绪被烦恼所困时,她只能凄婉地苦笑着,一种发自内心的卑微和怜悯油然而生。
总有一个人,一直住在心里,却告别在生活里,忘不掉的是回忆,继续的是生活。
曹曼筠沉浸在对许家铭的怀念中,她哪里知道,远在千里之外的雄村已乌云密布……
1949年5月13日,小扣子带着20多个兄弟到达雄村。
自从1946年下半年培训班撤出之后,雄村冷清了许多。即便偶尔有人来雄村想看看培训班旧址,都被一条“任何人不得进入,否则军法处置!”的条幅挡住了脚步。多数人只得从四周张望几眼,有少数胆大的人不顾禁令涉足场地,也看不出所以然来。所以说,雄村在被人渐渐忘记。
小扣子来到雄村,他熟悉这里的大部分地方。在靶场,他想起了救下胡兆宝的场景;在6号营房,他想起了许家铭叫他送给曹曼筠的那封信;在竹山书院2号,他想起了戴笠与胡蝶曾经在这里翻云覆雨;在4号卧室,他想起了胡兆宝为西樵画**画的场景;在慈光庵,他想起了电讯组的姐妹们在那里苦苦训练指法,破解密码。
对于慈光庵,小扣子既陌生又向往。那时不是本专业的学员们不得串门,尤其是电讯组的大门口还有士兵站岗,这对于那些想和女学员接触的小伙子来说,无疑是添了一堵墙。小扣子心仪电讯组的一位女学员,他想接触她,靠近她,往往只能晚餐前在慈光庵的门前等候。即便是等到她出来了,小扣子也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今天,小扣子大摇大摆地进到慈光庵,仔细看这个四合院。
在一楼,小扣子用手摸摸满是灰尘的课桌,擦干净凳子,他点上一支烟,坐了下来,他想体验一下当年女学员们上课时的感觉。一会儿,他又起身在教室里走了两个来回,不时地用手敲击课桌。
上了二楼,他东瞅瞅西瞅瞅,在回廊上转了一圈。忽然,一只大花猫从阁楼里蹿了出来,小扣子吓得一身冷汗。他刚举起弹弓,身后的兄弟制止了他,那人告诉小扣子,这只猫或许不是猫,是仙。小扣子这才收起了弹弓。这一刻,小扣子感到慈光庵阴森森的。
他招手示意了一下大家:“下去吧。”
走出慈光庵,小扣子想到了曹正泰。
应该说,毛人凤也好,王主任也好,李崇诗也好,压根就没有把曹正泰放在眼里。他们认为,曹正泰只不过是一个茶商,一个巴结权贵的投机者。他还不具备杜月笙、黄金荣的实力,更谈不上在老蒋那里能左右某个人的仕途。至于曹正泰与上海滩大亨的关系,与重庆的关系,说白了就是生意上的需要,或者是保全自己的一种手段。所以,这次小扣子回雄村,他们谁也没有提起曹正泰。
尽管毛人凤、王主任、李崇诗没有提到曹正泰,小扣子还是想到了曹正泰。他把怀疑曹曼筠是共产党与许家铭、曹正泰挂起了钩。这种想法一旦闪现,他越来越觉得曹正泰有问题。于是,他的头脑在迅速转动,胡伟便出现在了眼前。小扣子深知曹正泰与胡伟的关系,现在胡伟是共产党已无须怀疑了,曹曼筠也值得怀疑,那曹正泰会不会也是共产党呢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