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一
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,在省城一家报社工作的我接受了一项任务,去帮助采访整理皖南革命故事。这样的工作,与我的兴趣和爱好还算吻合,也使得小玉当年给我们一直灌输的革命斗争故事变得亲切生动起来。那一年春天,我来到了老家S县,找到了当年曾在大牛山落草的周老五,由他带路,攀登上了黄山游击队的大本营大牛山。周老五已经近七十岁了,不过仍精神矍铄,身体强健。我没有提及小时候曾跟小玉见过他一面,就是提了,他也不会记得了。我不想把话题转移到小玉身上,对于我来说,这不单单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大话题,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身心灵话题。我不喜欢以浅尝辄止的方式,轻易地涉足如此的语境之中。
那一天,春光明媚。从大牛山脚下往上看,只见大牛山开满了大片大片的映山红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高大的映山红树,一株一株有碗口粗。花也丰富多彩、五颜六色,有红的,有玫瑰红的,有黄色的,甚至有白色的和绿色的,真像是从天上一不小心将调色板打翻,泼出来的颜色似的。山野中随处可见数百年的松树和柞树,枝干遒劲粗大,体现着地老天荒。
从山脚下到山顶,难见现成的路,我们只能在大片原始森林中摸索着小路穿行。周老五嘱咐我们把袖口、裤管扎紧,防止毒蛇和山蚂蟥的袭击,然后,和另一个向导手持柴刀走在前面,一路砍去挡在前面的荆棘和茅草。就这样,我们穿行在密密匝匝的参天古树、手臂粗细的藤蔓,以及半人多高的蕨叶和茅草中。有好几次,我们差点遭到毒蛇袭击——有好几次,我都差点碰到小竹叶青蛇吐出的蛇芯子!三个多小时后,我们的眼前豁然开朗,眼前就是大牛山的主峰黄石崖,它不再是茅草密林,而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山,就像黄山的山峰一样!大牛山成为黄山游击队的中心,是有着得天独厚条件的——这一座山,分为两部分,下面是密密匝匝的原始森林,极难进入;至于顶峰,除了从石头的罅缝里生长出几株松树之外,其余地方则难见草木,只有赭色的石头点缀着平坦的空地。从山下根本看不到山顶,根本不知道海拔上千米的云端,还有一个如此适宜人居的地方。
站在大牛山的峰顶上,头上是湛蓝的苍穹,云彩仿佛触手可及。环顾四周,群山匍匐,不远处,分明可见同样高耸入云的黄山。站在山巅之上,周老五显得很兴奋,他说,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重上一次峰巅之后,就一直没再上来了,算一算,有十五年了。周老五告诉我们,当年黄源王麻子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做根据地呢?一是因为这里山高,是黄山山脉中仅次于莲花峰、天都峰的又一高峰;二是这里处于皖南几个县的交界处,每逢有事,那些国民党老爷就互相推诿。非得要几个县的武装联合起来,才能进行“围剿”,否则,这个县的行动队来“围剿”,我们就跑到那个县去;那个县的行动队来“围剿”,我们就跑到这个县去。再一个,山顶上还有几个洞,可以住人。
说话间,我们已来到狮子洞口。与其说是个洞,还不如说这是一个由巨石撑起的遮风挡雨的处所。洞口是一张着大口的狮子嘴,宽有近十米,深处也达七八米,宽敞的内部,能容纳三十人休息。山顶上除了狮子洞,百米之内,还有着风洞、水洞和火洞,各有特点:风洞冬暖夏凉;水洞里有山泉汩汩涌出,解决了山顶上的水源问题;火洞里特别暖和,冬天待在里面一点也不冷。当年,黄源和汪丽文冬天住在火洞里,其他时间住在风洞里。至于其他的游击队员,基本上住在狮子洞里。只是适合人居也是相对的,从总体上来说,洞穴仍旧黑暗、潮湿、狭窄,四壁随处可见厚厚的青苔,罅缝里有泉水不断渗出,还有无数蝙蝠潜藏其中,春天甚至还有毒蛇和蜥蜴爬行……从总体上来说,在这里生活和战斗,需要坚强的毅力和信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