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六月二十，周生富的三弟结婚。婚宴摆在周家三间老屋前面那块空地上，搭了个大红棚子，请了城里的大厨来掌勺。
锅灶支在棚子外面，蒸笼摞了三层高，白汽突突地往上冒，香味飘出去半里路。
村里人来得差不多，桌子摆满了，椅子不够，又从邻居家借了几把。
许招娣带着许凝和福安坐在靠里头那桌。
同桌的是周家的几个远房亲戚。
福安坐在许凝旁边，低头用筷子在桌上画圈，对周围的吵闹没什么反应。
周生富的三弟端着酒杯过来，脸喝得有点红，后面跟着新娘子，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，头发盘起来，别着几朵鲜花。
周生财先敬了许招娣一杯。“大嫂，辛苦你了。这几年，家里全靠你操持。”
许招娣站起来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“说什么呢，一家人。”她把酒喝了，脸红了一下，“你们好好过日子”
三弟嘿嘿笑，新娘子在旁边低头抿着嘴。许招娣拉着新娘子的手，说了几句吉利话，声音不大，但说得认真，新娘子点头应着。
周生富站在棚子边上的柱子旁边，手里夹着烟。
今天穿了件短袖衬衫，深蓝色的，扎在裤腰里，身板撑得衣服绷着，看着倒比平时少了几分粗莽。
他靠着柱子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许招娣那张桌子上。
老四递了根烟过来，老五老六在旁边说工程上的事，周生富嗯了一声，时不时附和两句。
一个女人走了过来，三十出头，烫了卷发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，站在周生富旁边。
她跟老四老五老六说话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笑。
“几年没见，你们哥几个都出息了。”
老四叫她“翠萍姐”，说好久不见。她跟老五聊了几句，转头看周生富。
“生富，好久不见。”
周生富看了她一眼，嗯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翠萍站那儿，脸上的笑收了收，又挂起来，跟老四说起了别的。
许招娣从桌上抬起头，往周生富那边看了一眼。
她放下筷子，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，站起来，端着茶杯走过去。
走到周生富旁边，站定了，茶杯搁在嘴边抿了一口。
“翠萍，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声音不高不低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早上回来看我爸妈，刚好碰上生财，他邀我过来吃席”翠萍笑了笑。
“难得回来，多住几天。”许招娣说话的时候往周生富那边靠了半步，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。
翠萍的目光从许招娣脸上滑到周生富身上——他靠着柱子，手里的烟夹着，没往这边看。翠萍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，“你跟生富感情真好。”
许招娣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旁边的老五端着酒杯插进来，“那可不，大嫂那是出了名的贤惠。”
许招娣听老五说这话，脸上的笑深了一些，肩膀又往周生富那边靠了靠。
翠萍呵呵笑了两声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从许招娣身上移开，落下别处。
棚子底下，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少女正低头从桌边绕出来，往后面走，脚步轻快。
翠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“那小姑娘谁家的？长得真水灵。”
许招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脸上的笑收了收，又挂起来。“凝凝——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让许凝听见。
许招娣朝她招了招手，“过来。”
许凝走了过来，站在许招娣旁边。许招娣揽着她的肩膀，“叫翠萍姨。”
许凝叫了一声，声音很轻。翠萍上下打量她，“这孩子，长得这么漂亮”
许凝被看得不自在，站在那里，感觉还有一道目光从旁边压过来——周生富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脸来，嘴里叼着烟，眼睛盯着她，那目光又黏又烫。
许招娣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，“福安困了，你先带他回去。我这边还要帮忙，晚点回。”
许凝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快，走到桌子那边拉上福安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棚子。
到家的时候福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，上了楼睡午觉。
堂屋里静悄悄的。许凝坐在方桌边上，手撑着下巴，盯着墙根那堆西瓜发呆。知了在外头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吵得人心烦。
她想去刷题，手边没有卷子——书包还在周生富那里。
她越想越烦，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，划了一会儿，趴在桌上，脸贴着冰凉的桌面，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