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这个卡戎,他也愿意天天在这条河中,受千百遍的痛苦吗?”听到斯堤克斯的解释,阿尔忒莱雅却更加疑惑了。她歪着脑袋,侧分的刘海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解,小手还攥着斯堤克斯的衣角没松开,“是什么在支撑着他,才会让一个神灵的仆人,来忍受这一日复一日的痛苦呀?”
斯堤克斯摇摇头,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。她在冥府之时,没有一个朋友,整日呆在她执掌的冥河之处,哪里会管这么多。她的黑发从肩头滑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这一点我倒是知道。”赫斯提亚淡淡说道,银色的眼眸望向船尾那个沉默撑桨的老汉。卡戎正好将船篙从黑水中抽出,篙身离开水面时没有带起任何水花,只留下一圈极细的涟漪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,“这条阿克戎河,度过的时候虽然痛苦,但是每过一次,就会得到一丝微弱的神力。长此以往,千万年之后,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位半神。哈迪斯曾经许诺过,只要卡戎能成为半神,那么在他的神国之内,就给他留一尊属神的位置。或许是这个在支撑,才能让他不断忍受这无边的痛苦吧。”
日复一日,忍受千万年无尽的痛苦,就是为了那一丝成神的希望吗?
听了赫斯提亚的话,阿尔忒莱雅深深看了那个满面胡须、其貌不扬的老汉一眼。船桨在他手中一下一下地划破黑水,灰蒙蒙的雾气在他佝偻的身形周围缭绕,他的脊背弯得像一张用了太久的老弓。她忽然松开了斯堤克斯的衣角,两只小手在身前交叠,朝卡戎深深地躬身行了一个礼。弯腰时,胸前的辫子从肩头滑落,垂在雾气中轻轻晃动,辫梢在船舷上方停了一瞬。她的腰弯得很低,停留的时间比一般的行礼要长上一息。
三位女神同时看向她,目光各异……斯堤克斯挑了挑眉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;德墨忒尔面露不解,红肿的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痕;赫斯提亚那双冰雪般的眼眸则在阿尔忒莱雅弯下的脊背上停了许久,从她低垂的后脑勺一直看到她腰间那条被勒托亲手缝制的银色丝绦。
阿尔忒莱雅直起身,没有解释什么。不经磨难,不历痛苦,不能成佛……这虽然是一个凡人,但却是自己道途的先行者。要是这人生在东方的世界,得到佛道的修行法门,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修行者。只是在这方世界,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,有的只是父传子、子传孙、子子孙孙无穷尽也。在这方世界,没有得到神灵的血脉与赠与,想要成神,几乎是天方夜谭。
她想到自己,若是没有空间里面的那个白玉小瓶,自己该会何去何从?会安心在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的庇护之下,做一个执掌北极星的弱小神灵吗?
不会的。就算没有那个小瓶,她也要想尽办法,挖空心思,寻找前进的途径,获得高踞众神之上的力量。虽然人在随着三位女神一路前进,但阿尔忒莱雅的内心却如同巨浪翻滚,不断拷问着自己……能不能做到和那位老汉一样,为了一个目标,无怨无悔?她的小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,指节微微泛白。
斯堤克斯看着她出神的侧脸,小家伙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眉头微蹙,那一脸的认真出现在几岁孩童圆润稚气的面孔上格外让人心动。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蛋,指尖陷入那团柔滑的软肉里:“想什么呢,小家伙?”
阿尔忒莱雅回过神来,仰起小脸朝她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在想……斯堤克斯阿姨的河水涨潮了没呀。”她说着,眨了眨眼,那副乖巧的模样与刚才鞠躬时深沉的神色判若两人。
斯堤克斯笑出了声,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指节叩在她光洁的额头上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