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美宏丽的海底宫殿之中,安菲特里忒站在珊瑚雕成的窗棂前,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海水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一枚打磨光滑的珍珠贝,指腹在珍珠贝的纹路上来回滑动,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水光,落向远处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海域。
她回过头来,看向身后那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的冷艳少女。
五年前刚来的时候,她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,拉弓时下颌微微上扬,眼神里藏着一丝初离山林的局促和倔强。那时候安菲特里忒常常默默跟在她身后,在她与海怪厮杀时替她挡下侧翼的偷袭,在她力竭时用海浪托住她下沉的身体。那时候她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恐惧……每次出战前都会无意识地反复调整箭囊的位置,嘴唇抿成一条线,湛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战场,像是要用目光把所有的危险都钉死在远处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阿尔忒弥斯,你真的决定要离开大海吗?”安菲特里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惋惜,却也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心绪。她的目光从阿尔忒弥斯冷艳的面容上缓缓滑过……这张脸,在过去的五年里,从一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,变成了整个海洋战场上最耀眼的旗帜。
如今的阿尔忒弥斯,在这片辽阔的海洋之上已经成了一个类似于女战神的存在。远古海神蓬托斯一系的那些老家伙们,只要他们的嫡系子女不出手,已经没有几个能与她匹敌了。她的兄弟姐妹辈分虽比她高,却找不出一个比她更有潜质的……便是现在,能打得过她的也很难找了。她站在海底宫殿的珠光之中,金色的长发在海水折射的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,湛蓝色的眼眸沉静而笃定,整个人像是一柄被反复淬炼后终于出鞘的利刃。
而安菲特里忒知道的比旁人更多。她知道这个少女在过去五年里扛过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。那些深夜里独自跪在偏殿石阶上擦洗战甲上血迹的侧影,那些被令牌召走后回来时嘴唇上带着新伤却一言不发的沉默,那些在征战归来的途中忽然勒停马车、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很久很久的停顿……她都看在眼里。所以昨晚她推开那扇门,所以昨晚她跪在波塞冬膝前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。她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,但她感觉不到疼……因为她知道那个跪在门外等着被召进去的少女,比她更疼。她说了很多话,有些是替阿尔忒弥斯求的,有些是替自己问的,有些只是为了让波塞冬的声音不要盖过门外那个少女压抑的呼吸。后来波塞冬终于点了头,而她起身时膝上已经淤青了一片。她不在乎。
而这个少女,昨晚真的做到了。
安菲特里忒望着阿尔忒弥斯,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……骄傲,不舍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羡慕。这个少女的未来,一定会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。而她见过这道光最初的样子……在五年前的海底后殿里,那道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、被委屈烧得滚烫却依然倔强的光。
阿尔忒弥斯看着这位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、甚至救过自己好几次性命的海洋之后,心中涌起几分不舍。那些最危险的海域,是安菲特里忒先用海浪替她趟过的;那些最凶的海怪,是安菲特里忒先替她挡下第一击的;那些被令牌召走后最难熬的夜晚,是安菲特里忒在她回来时一言不发地递上一块热帕子的。她走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握住了安菲特里忒放在窗棂上的那只手,指尖微微收紧,最终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安菲特里忒阿姨,想必你也知道,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,语气却并不迟疑,“我的神力,其实更适合在浓密的山林之中战斗,而不是这辽阔的大海。我的箭矢在林间能追踪猎物的气息,在山巅能借风势飞得更远……这些,在海底都施展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