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半年到来的时候,珀耳塞福涅站在冥府入口的那扇黑曜石大门前,身后是母亲德墨忒尔依依不舍的目光。她回头朝母亲挥了挥手,指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,然后转身踏入了那道门。半年在人间的寻找一无所获,她和母亲找遍了西西里岛的每一片麦田、每一道山崖、每一处能藏人的泉眼,甚至潜入了海神安菲特里忒的领地边缘,把能问的海仙女都问了个遍。没有人知道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去了哪里,仿佛她从冥界离开之后便从这世上蒸发了一般。
哈迪斯已经在真理田园的灰白色荒原上等了很久了,从接到她返回冥府的消息那一刻就站在了那片枯树林边,黑袍被冥界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远远望见珀耳塞福涅出现在渡口的船头,他那张一贯淡漠阴郁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、旁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笑意。珀耳塞福涅走下船时,他已经站在了渡口边上,朝她伸出手去。
“累吗。”他的声音依旧低沉,但那里面有一种只有她能听出来的温度。珀耳塞福涅抬头望了他一眼,微微摇了摇头,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。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,手指收拢时力道很轻,像是在握一朵还没开的花。
回到宫殿之后的路程对珀耳塞福涅来说已经不再是陌生的了。她熟悉黑色大理石的回廊,熟悉墙壁上那些幽蓝色的冥火,熟悉每一次拐弯之后走廊尽头那张她每次经过都会多看几眼的挂毯。哈迪斯把她带回寝殿门口,在门前停下了,侧过头望着她,那双幽暗的眼眸在灰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。“我让他们在花园里新种了一些矢车菊。”他顿了顿,“蓝色的。和你说过的那种差不多。”
珀耳塞福涅愣了一瞬。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她还是他的俘虏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……她说西西里岛的悬崖上有蓝色的矢车菊,花瓣边缘带着锯齿,只在午后的阳光下盛开。她不知道他怎么会记得,更不知道他在没有阳光的冥界是怎么让矢车菊存活的。但她没有问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那我去看看。”
矢车菊确实开了。在那片她曾经和阿尔忒莱雅一起在其中嬉戏过的冥界花园里,幽蓝的荧光从发光的曼陀罗花丛中洒下来,几株细弱的蓝色矢车菊被精心地种在一块单独辟出来的黑色土壤上,花瓣在冥界特有的幽暗光芒中显得有些单薄,但确实是蓝色的。珀耳塞福涅蹲在花前,伸出手指碰了碰最边缘的那片花瓣,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这半年都在找我妹妹,对吗。”哈迪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靠近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问她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。
珀耳塞福涅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找不到,就继续找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,只是在沉默中和她并肩站了很久。远处斯堤克斯河的黑水仍在无声地奔涌,浪花拍打着岸边的誓言结晶,发出细碎而悠长的回响。珀耳塞福涅转过头去望向那条河的方向。斯堤克斯阿姨还在找吗?那个瘦弱的小家伙到底去了哪里……她不敢深想。每一次深想,心里那只被压住的手就会重新攥紧,把她一整年的担忧和思念都从指缝里挤出来,又酸又涩地淌了一地。
哈迪斯没有打扰她。他知道她的心思全在别处,也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,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