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。
西北的沙尘暴帮了倒忙——工地因为能见度太低停了三天工,我在酒店里干熬了三天,该看的图纸看完了,该改的方案改完了,连那本在机场买的书都被我翻得起了毛边。
项目经理老周是个东北人,说话直来直去,看我实在没事干,大手一挥说段工你先回去吧,剩下的收尾我来盯着,你在这儿也是白占一间房。
我说老周你这是赶我走啊,他说不是赶你走,是替你省钱,你们上海那边住宿标准高,一天房费够我在兰州吃三顿手抓。
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当场订了最近一趟航班,给他留了两包兰州烟。
起飞前给妻子发了条微信:“提前搞定,今晚到家。别来接,我自己打车。”
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,然后追了一条:“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!”
“糖醋排骨。还有你上次做的那个酸辣土豆丝,多放醋。”
“收到。”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“曦曦知道爸爸今天回来,肯定不肯睡觉了。你先想想怎么哄她。”
“这还不好哄。就说爸爸给她带了骆驼。”
“你哪来的骆驼?”
“机场特产店有卖玩偶的。你给闺女买个假的她还能验货不成?”
她发了一长串哈哈哈,满屏都是“哈”字,最后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。我看着那个黄澄澄的小圆脸,嘴角也跟着翘起来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过了安检,在登机口附近的那家书店里买了一头毛绒骆驼——驼峰一个高一个低,做工粗糙得令人感动,两只眼睛一颗大一颗小,嘴巴歪着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我提着它走在候机大厅里,忽然想起上次出差前,也是在这家书店,我买了一本蓝灰色封面的书,在飞机上从头读到尾,读完之后感觉整个人被重新组装了一遍。
那本书现在还躺在我背包的侧袋里,扉页被我折了不下十个角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——有的字迹工整,有的歪歪扭扭,因为在气流颠簸的时候写的。
其中有一页被我画了两道下划线,画线的句子是:“坦诚不是一次性的大扫除,而是每天洗一次碗。你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陈年污垢都清理干净,但你可以从今天开始,不再把脏碗藏进柜子里。”
飞机上我又把那本书翻了一遍。
这次看得不快,每一章都做了新的记号。
第六章讲的是夫妻如何协商性幻想,作者举了一个例子:有个丈夫发现自己看到妻子跟别人接吻会觉得兴奋,他为此痛苦了很久,以为自己是心理变态,后来他和妻子坐下来谈了一次,两人一起制定了一套规则——什么可以做,什么不可以做,什么需要提前告知,什么永远禁止。
他们不是开放婚姻,他们只是把嫉妒变成了一种共同游戏。
作者写道:“嫉妒不是爱的反面,占有才是。嫉妒是你心里还有这个人,你害怕失去她。所以嫉妒本身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不敢把它拿出来给你的伴侣看。”
第十二章讲的是“参与感”。
有一段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:“偷窥和参与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。偷窥是一方在暗处、一方在明处,信息不对等,权力不对等。偷窥者获得了刺激,被偷窥者失去了尊严。但如果你把偷窥变成参与——如果你告诉伴侣你的怪癖,并且邀请她一起进入这个游戏——那么偷窥就不再是偷窥,而是一种共同的探索。你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变态,你是她信赖的导演。”
我把那页折了一个角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段飞,你要从暗处走到明处。
最后一章叫“深渊与桥梁”,里面有一段话我几乎能背了——“欲望是一座深渊,但夫妻之间可以搭建一座横跨深渊的桥梁。不是你站在桥那头、我站在这头互相喊话;而是我们手牵手,一起往下看。深渊还在那里,它不会消失,但掉下去的人不再是一个人。”
合上书的时候,窗外的云层已经从灰黄色变成了浅蓝色。
飞机正在离开西北的风沙区,进入长江流域上空。
云层下面隐约能看到蜿蜒的河道和一块一块的绿色农田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