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的浦东机场,人比我想象的多。
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穿西装的男人拖着行李箱打电话,穿冲锋衣的游客背着巨大的双肩包,一对小情侣在队伍外面搂着脖子亲得难分难舍。
我站在队伍里,羽绒服搭在手臂上——妻子说的,兰州冷,这件厚,带上。
她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,她蹲在地上把羽绒服卷成筒状塞进行李箱的侧袋,手法麻利,像打包过一千次行李的老手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她后颈上,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绒毛,在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。
我当时想问她一件事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我要问的是:昨晚你是不是又去书房了。
我没有问。
因为我知道答案,也知道她不会说实话。
这种明知故问只会让她多编一个谎言,而她的谎言已经够多了。
我替她省一个。
过了安检,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。
我去找登机口,路过一间书店。
机场书店都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格局——门口摆着成功学和财经类的新书,往里走是几排杂志架,最角落里搁着一小柜文学和历史,常年没人翻。
我本来只是打算买瓶水,但路过那排书架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。
不是看到了什么,而是闻到了什么。
书店特有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,让我想起高中时那个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看小说的自己。
那个段飞还不会装监控,他的老婆还没有背着他用按摩棒自慰,他最大的秘密是偷看前排女生的屁股。
那时候生活很简单,欲望也很简单,不需要监控APP来满足,只需要一瞥。
我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,最后停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展台上。
展台上搁着几本看起来卖得不太好的书,封面设计素淡,不像成功学那样张牙舞爪。
其中一本的封面是一幅抽象画,蓝灰色调,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。
书名是《越神同行》,副标题写着:欲望、身体与爱的分离法则。
我拿起这本《越神同行》,随手翻开一页。纸张很轻,字体不大不小,排版舒服。我读到的第一段话是这样的——
“人类最古老的谎言,是相信肉体的忠诚等于灵魂的忠诚。我们把性欲和爱情捆绑在一起,发明了‘出轨’这个词来惩罚那些身体越界的人。但身体从来不属于任何人,它只属于它自己。你可以爱一个人爱到骨髓里,同时被另一个人的身体吸引到无法呼吸——这不矛盾,这只是人性。”
我站在机场书店的展台前,把这一段来回看了三遍。
然后我翻到扉页,看到作者简介。
作者是个心理学教授,研究性心理学二十多年,写过好几本关于婚姻与欲望的书。
简介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笑容温和,像你高中时最信任的那个班主任。
我又随手翻到中间,读到另一段——
“很多夫妻来找我做咨询,说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。丈夫发现妻子自慰,觉得是自己不够好;妻子发现丈夫看色情片,觉得是自己不够美。我问他们:你们还相爱吗?他们都说还爱。那问题出在哪里?出在我们对性爱有一种宗教般的迷信——我们相信真正的爱情应该满足对方所有的欲望。这当然是不可能的。一个人的欲望是一座深渊,另一个人的身体只是一块石头。你不可能用一块石头填满一座深渊。”
我买下了那本书。
不是因为被说服了,而是因为这几段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我心里一直隐隐作痛的那个位置。
我需要知道这根针扎得到底准不准。
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我在看书。
起飞的时候我在看书。
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的时候我还在看书。
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做PPT,偶尔转头看我一眼,大概在想这人看什么书看得这么认真。
我没有理他。
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字句上,它们像一把把钥匙,挨个试着去开我心里那些锁了很久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