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住的淤泥被踩在靴下,寒意一直从脚底板钻到后脖子。乌萨斯的村庄刚刚从一个漫长的隆冬中醒来。在被雪水沾湿的柴堆旁,玩耍的孩童被大人们呵斥回屋,笑着、闹着往屋子里跑。拿着弩的士兵列着队在街道上跑过,留下的泥脚印整齐划一。
“路易莎医生,上面的决议,这附近的红军战士们要聚集起来,对附近的匪徒进行一次总清剿。”在点着炭火的小屋里,书记涅匹罗在试图说服眼前的人。
穿着猎装的姑娘把手中的笔一摔:“涅匹罗,这是在做什么?我们还能应付得来更多流血吗?”
“可是如果不把匪徒根除的话——”涅匹罗还想说什么,他身上墨水和廉价饼干的味道刺痛了亚叶的神经。她跳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屋内侧拉着破帷帐的床边,一把扯开灰色的遮掩。那其后皴裂的木质床板上并排躺着两个依然裹着红军军装的人。冰冷而新鲜的血腥顶着涅匹罗的脑门。
“看看!看看这个!”
随着亚叶愤怒的喊叫,涅匹罗看见了。其中一名红军战士,他的皮肤、绷带和衣服被黏在了一起,血液是最强的粘合剂,把所有东西都粘住了。甚至更多血液渗了出来,在坚硬的床板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。
“这是前天……”涅匹罗的眼皮一跳。
“前天在匪徒袭击中受伤的战士!我们的凝血剂和止血胶不够了!他们要死了!”
涅匹罗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作为临时诊所的小屋的。他在村庄边缘不停转着圈。如果米哈伊尔在就好了,那家伙一定有办法的。他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。米哈伊尔书记是猎人家的孩子,他知道乌萨斯的哪种未被刊录在医疗籍册上的草能够替代止血。但这并不妨碍他能在理论课中拿A+,这种人在罗德岛舰内学府一期毕业生中并不罕见。他们来自这片大地,习得思想后又转而为大地服务。
红军在这个区域的军官来告诉他他们要出发了。这支年轻的军队迈着轻捷的步伐离开村庄,向前天匪徒撤退的山中前去。天晚的早,月光洒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。
当赫默走进屋子的时候,亚叶仍守在伤员面前。月光淅沥沥地洒在她们的发梢上。
“亚叶,去休息吧。这里有我。”赫默蹲下身,小心地给两名伤员各打上一阵止血剂——这是最后的止血剂了。亚叶的喉咙挣扎着哽咽了一下,干哑的嗓子不肯发声。赫默是自愿留下来替班的,这个村庄本来只有她和一名护卫的临时派遣,由于补给出现了困难,偶然来这里出勤的赫默和普罗旺斯才留在了这里。
她到底是怎么了?
亚叶走到村庄的空地,这里在收成的时候会被作为打谷场。被砍伐的树桩上有着细密的年轮,像是有着古老年龄的大地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她。她在树桩上坐下,抬头望见周围漆黑的枝杈捧起山峦。在寂寞的夜色下,她听到了口琴声。
守林人依然躲在树枝上,埃拉菲亚人的口琴声随着寒风飘扬。亚叶默默抬起头,她知道守林人也在看她。两个同样憎恶乌萨斯的女孩站立在乌萨斯的土地上,援护着这些生着她们最憎恶的熊耳的民人。为什么呢?亚叶想问树上的人,可又说不出口。哀伤凄婉的口琴声继续悠扬着。
“不要仇恨人民,也不要仇恨苦难。路易莎,去仇恨那些带来苦难者。仇恨那些妄图以整个国家为双手的延伸、却从未看过国民一眼的人。仇恨旧贵族、旧军官与集团军司令部组成的古老枷锁,然后打破它,让这片土地从封冻中醒来。”
博士的话语仍萦绕在她耳边。那是她最崇敬的师母,她告诉她如何在冻土和腐朽下寻找春芽。有时候她也想问师母,您真的不在乎那些苦难么?师母或许真的不在乎吧,无论经历了什么,她对民人的热爱都始终如一。
口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守林人坐在树上,但不知何时已是坐在离地面不足一人高的粗枝上。女孩身上的吉利服已经摘下,被森林色裤袜包裹的并拢双腿随着风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