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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点:乌拉尔山脉望远镜地下11172米,最后一座人民公社。
普瑞赛斯和中校小姐第三次下到望远镜底层看热海。这里是人造洞道的尽头,大块水泥浇筑的平实壁障被下方吹来的岩蚀啃得斑斑驳驳,白色的划痕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蛛网布满了水泥和岩壁交界处。
两人下了勘探车后立刻穿好防护服,改乘矿车。大块的玄武岩岩峭是这里这一存在的东西。随着中校小姐拉下矿车的销儿,它就不顾一切地顺着铁轨朝前奔去,无边无际的黑暗向后倒退着,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迎面而来,仿佛正穿越某个时光隧道似的。普瑞赛斯不着边际地想到了古灵阁——上个世纪小说里的妖精银行,他们用矿车穿行在地底,寻找寄存那里的黄金。然而两人的旅途尽头没有黄金,就算有,那也是稍微稀罕的工业材料罢了。
这个洞道并不太长,在尽头有三道铁锁,是开凿这里的工程师留下的,它们横亘在轨道尽头,起着车闸失灵时安全绳的作用。但这事情没有出现,苏联制品一如既往地用嘈杂的嘶哑声彰显着它近乎蛮横的可靠。普瑞赛斯联想到了终结——一场长跑的终点,随着撞线而停歇的脚步。人类的命运似乎就是这几百米矿道中的小小旅程,在欢呼声中沐浴着鲜花和掌声撞到线上,戛然而止了。
两人跳下车,这里是黑暗光谱的底层,防护服上的应急灯是唯一能照明的事物。中校小姐娴熟地布置起需要的勘探设施,那些有着俄语标识的器械普瑞赛斯已经十分熟稔。她认得那些俄语都包含着一个词儿。
Бинокль,望远镜。
苏联以“地球望远镜”称呼深入地球的极深洞,盖因天文望远镜窥探宇宙的秘密,而地球望远镜与之相反,是打开母星神秘的钥匙。
据说在开凿地球望远镜期间,为了勘测地下煤层,苏联人在地下人工布设了一个巨大的双磁振电话网络,采用电话线的方式传递振波,最后勾勒出整个庞然地层的数学模型。一个人民建造的国家秉承着一个伟大民族的意志,总能制造出更多比卫国战争本身更令人惊叹的奇迹。但这个奇迹现在也已经归于地脉尽绝处的孓遗,等待着或许不会前来的下一个生命发掘。普瑞赛斯感到了苦涩。这一次是为了那些为科学投入了全部心血的几代人。
她的动作并未因此变慢,不如说对于“热海”的勘测她早已得心应手。中校小姐也是如此,说是热海,但水银表显示此地的温度趋于零度,别说热,连一丝光都没有。两人面前是落差将近千米的深渊,那之下的熔岩组成的热流、滚沸金属和炽态氦气被封存在岁月积淀成的沉积岩层下,如果用集束射灯探去,能看到远方岩峭中大片的云母、萤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构成的矿物正熠熠生辉。
“数据和前两次的基本不差。”中校小姐清冷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,这不娴熟的英语带着浓浓的俄语腔调。“根据之前的勘探,乌拉尔望远镜所处的岩层同位素年龄416±2.8Ma,结束于359.2±2.5Ma,应当形成于至今约4亿年前的泥盆纪。岩脉呈山脉状,距离下层尚有约1300米的落差。这段距离被极为坚固的大块玄武岩填充,是欧亚板块挤压部最稳固的区域……”
“结合之前公社内科研人员的分析,地下热海至少在几千至一万年之间不会出现大的活跃。”几千年,一万年,对于个人来说那是连黄土都不存的年份,但对人类来说呢?普瑞赛斯调试着器械,又输入了几组数据,但显示屏上的数字和图像依然没有大的变动。地质的变化是一个以万年为计算的悠长的史诗,她们站在一个时间夸克上,无论怎么探测都只能得到平面。就像古时候的人类站在大地上,便认为这个世界便是天圆地方的所在,并将永远这样存在下去一样。
“普瑞赛斯同志!”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中校小姐突然发声低喊。普瑞赛斯掀开了一根安全锁,她想往下看。中校小姐紧紧拽住前者防护服的背带,几乎拖拽着将她拉回了原地。“危险!而且你看不到什么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