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:17,晴,罗德岛前甲板
“如果列维真的将我们送入了另一个世界,那一切或许就不奇怪了。”
他已经沉默了一个白天,或许还要沉默一个晚上。在面罩狭窄的视界里,母舰的甲板化作漆黑的延伸不尽的大地,和那个晚上列宁墓前红场的一片寂静神似。亚历山大·塞纳维耶夫摘下头盔,把乌萨斯的粮食酿通过掀开了一角的迷彩布面罩灌进喉咙。这里尚未掌握流水线上那堪称优雅的发酵工艺,酒水中蕴藏的是荒原的爆裂的勃索呼啸。
他问了很多,有关乌萨斯的问题。切尔诺伯格,矿场,隔离区,内卫,皇帝,整合运动。那是一条条纤呵,他站起身,感觉并非脚下的巨舰在大地上航行,而是大地在被拖拽着一点点在巨舰下移动。那些纤拖拽着它,像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似的。他看到学生,她们中有人的消防斧还沾染着搏斗的血腥,那空洞可怕的眼神让他想起别斯兰人质事件的罹难者,一模一样。那些自发组织起来的人质家长门聚集在中学门外,愤怒地吼叫着,用枪托拍打栏杆。
他看到一个学生,拿着书的学生。她在读书,侧脸无比安静,点缀着如书的封皮般兴奋的淡淡红晕。他看到无数人组成的书海,他看到旗帜升起而后飘落。
然后他看到那天晚上,街道上安静如吃人的怪物,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,没有想象中激昂愤懑的人群,没有怒吼和高举红旗的示威游行。人们如中世纪的食尸鬼般预感了死亡,在它到来时便显出死者般麻木的从容。
“阿尔法”举起枪对着空茫茫的街道,却没有人试图冲击克宫和白色大楼。全副戒备的军警在街头拾到的,只有践踏在雪和泥中破碎的党证,和在突兀枪声和坠落声中横尸街头的冰冷身体。那些人的毛发无一例外都是花白的,在那之前,即便面对世界上前所未有的侵略者的枪口,他们也未曾撼动。
“无数个世界拥有无数个可能,在一切的不确定中都会生出量子的两个形态……我们行走在属于自己的塌缩的‘是’之中,却看不到其余的‘非’。”犹太裔的队长这样说。
如果再给你们一次机会,你们会拒绝执行命令吗?“阿尔法”的那位老队长在饮弹前嘶声质问他的队员们。八月十九日,如果再给你们一次机会,你们会拒绝执行命令吗?没有人能回应,只有枪响声飘散在寒风。
如果再给这个国家一次机会,这个伟大而苦难的国家和民族会再一次酿造悲剧吗?还是会重整旗鼓,会走向光明,走向最伟大的导师因正义之故,指给人民的那个宏礴伟大的未来中去?
如果再给这个世界一次机会,它会再度目睹一个红色巨人的身影消逝吗?人类历史的漫漫长夜当中,是谁真正点燃并保存了第一把火,照亮无边无际的黑暗?如果再给这个世界一次机会,它会容许光明的存续吗?
或许啊。他想起年少的自己,站在莫斯科比华盛顿特区最高的楼还高的高楼下,看着街道上高悬的苏联宇航员宣传画。街道上的共青团员们在分发宣传单,庆祝军备领域的又一个阶段性突破。
那是沉甸甸的黄金打造的时代呵!
那时候,人们哪怕闭上眼睛,从来不会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哀愁。他们知道并坚信哪怕自己就此消逝,这个国家也将永远地存在下去,并在未来变得更大更大;大到北约土崩瓦解,昔日的成员国成为华约牢不可破的一份子;大到美国的舰队再也不敢在西太平洋耀武扬威,大到资本主义再也不敢对世界上三分之二未解放的人民予取予夺。那时候在梵蒂冈,在伦敦,在纽约,在华盛顿特区都会升起他们的旗帜,用各种语言去唱诵……
伟大的苏维埃,永久的联盟;
独立共和国,自由结合成!
各民族意志,建立的苏联;
统一而强大,万年万万年!
自由的祖国,你无比光辉;
各民族友爱的坚固壁垒……
那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