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两周,傍晚。
菏泽老家,老太太屋内。
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线,将母子俩的身影投在刚粉半年前刚刷过的白墙上。
老王坐在床边椅子上上,嘴里叼着香烟却没点,古铜色的脸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。
他啐了一口唾沫,“娘,姓周的那边…又催问哪天能来看小宁。”他声音沉闷,“我这心里直打鼓!他要是真来了,到时候,咱家这婚礼、这媳妇、还有龙龙这名分…不全露馅了?咱老王家的脸往哪搁!我也怕…怕咱家小媳妇见了他,心思又活络了…”
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,眼皮都没抬,枯瘦的手指稳稳地捻着核桃念珠:“慌什么?姓周的来了才好!正愁没机会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,让他死了这条心!”
老王点着了烟,深吸一口,烟丝的味道呛得他眯起眼:“娘的意思是…?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:“他来了,正好让他亲眼瞧瞧,那小媳妇儿现在是谁家的人!拜了谁家的祖宗,给谁生的儿子,奶着谁家的种!”
老王愣住了,烟都忘了抽。
“戏,就得做全套,往狠里做!”老太太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纹路,“他不是正牌丈夫吗?不是有法律撑腰吗?咱就让他看看,在咱这地界,是法律的空头支票管用,还是宗族的实权、乡邻的眼光、还有女人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更实在!”
老太太终于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里透出冷光,“等姓周的来,咱给他摆个擂台!永刚,你一直不敢答应他日子,是怕露馅。娘今天教你个法子,不但让他来,还要让他来了之后,自己把‘丈夫’这个名号,亲手扔沟里!”
她身子前倾,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刀锋:“告诉他来见面的日子定在初三!这天是‘赤口日’,按老礼儿,宜会外客,主‘免是非’。他一个外姓人,这天来,村里人只会觉得咱懂礼数,接待远客,堵得住悠悠众口!礼数上,咱做足:只让他待半个时辰,不备饭,让他带双数礼,算是‘礼到情分到’,任谁也挑不出理!”
老王愣住了,烟都忘了抽。
老太太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纹路:“可姓周的不知道,在咱这儿,初三更是‘送穷祭祖’的正日子!更是续弦媳妇‘拜前妻、祭祖宗’行归宗大礼的时候!” 她每个字都砸得掷地有声,“我就是要让他来!让他亲眼看着那小妮儿——他法律上的老婆,是怎么先拜你亡妻张氏的衣冠,再跟着你进天井祭王家列祖列宗的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枯瘦的手指狠狠点着炕沿:“到时候得让你媳妇儿抱着龙龙行礼,用红布把孩子的头盖严实了,免得冲撞祖灵!更要让姓周的和他带的那个小丫头,给我老老实实站在祠堂大院门外头!不准跨过门槛一步!就让他们透过敞开的大门,清清楚楚地看着里面!看着咱家小媳妇儿是怎么在老王家的祖宗面前,低眉顺眼地完成她作为‘续弦’的本分!”
老王倒吸一口冷气,瞳孔缩紧,手里的烟袋锅子微微发抖。
他彻底明白了娘的狠辣算计——这不是躲,是攻!
是要在宗法礼教的天罗地网里,当着众人的面,把周明这个诗宁“丈夫”的名分活活剐下来!
“娘…您的意思是…趁这机会,彻底把姓周的那点‘正牌丈夫’的心思,连根刨了?”
“对!连根刨了!”老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森然寒意,“要让他看得明明白白!那小妮儿拜了谁家的祖宗,她的名字写在谁家的族谱上!她以后生是老王家人,死是王家鬼!周明?他永远是个只能站在门外的外人!来了这一趟,他就该彻底死了心!”
老王重重地喘了口粗气,脸上横肉抽动,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凶光:“我懂了,娘!……是得让他疼!疼到骨头里,这辈子都不敢再惦记!”
几天后,北京。
窗上的霜花越结越厚,年关将近的气息,却丝毫吹不进周明在北京冰冷的家。
他怀抱着快两岁的贝贝,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老王刚刚发来的、言简意赅的文字信息:“初三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