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席 · 中午十一点半
三十张圆张圆桌从院里摆到村道上,每桌挤着十个人,塑料凳不够,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吃。
帮厨的女人穿梭其间,端上一碗碗油汪汪的红烧肉、炖鸡、粉蒸排骨。
诗宁被老王拉着挨桌敬酒,嫁衣下摆扫过满地瓜子壳和烟头。
敬到靠院墙那桌时,一个黑瘦的汉子猛地站起来,差点带翻凳子——正是栓子,老王的本家堂弟,正月里在县城街上撞见诗宁时那个满腹狐疑、后来还特意打电话“警告”老王的实在人。
他端着酒杯,黝黑的脸上堆着复杂的笑,那笑容里掺着尴尬、释然,还有几分当初看走眼后的讪讪。
他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:“刚子哥!嫂子!俺…俺敬恁俩一杯!白头到老,早生贵子!” 他特意把“早生贵子”四个字咬得重重的,眼睛下意识地瞟过诗宁隆起的腹部,又迅速移开。
诗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那目光。
听了栓子的话,老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酒精和现场的气氛放大了他某种报复性的快感。
他没立刻喝酒,反而用力一把搂过身边的诗宁,手掌在她穿着宽松嫁衣仍显轮廓的腰腹上刻意地摩挲了两下。
这个过于亲昵甚至带着炫耀意味的动作,让诗宁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她感到一阵混合着羞涩与尴尬的灼热,只能微微低下头,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尘。
“栓子!好兄弟!这杯酒哥得喝!”他仰头干了一杯白酒,喉结滚动,酒液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口,然后带着酒气,半真半假地朝栓子倾过身子,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同桌人都听见:
“咋样?哥没吹牛吧?年时(去年)在街上,你个熊孩子还死活不信,一个劲儿追着问‘刚子哥恁别是让人诓了吧?’……这会瞅瞅!”他大手一挥,掌心再次用力按在诗宁的腹侧,“这媳妇,这娃!实打实的!恁哥我啥场面没见过?还能让恁个小毛孩子给看扁喽?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猛地打开了诗宁的记忆闸门。
她一下子想起来了——眼前这个黝黑憨厚的汉子,就是正月里那个午后,她和老王在县城逛街时遇到的堂弟!
那天她穿着敞怀的羽绒服,露出里面的露脐背心和粉色瑜伽裤,手里还举着糖葫芦……当时栓子打量她的那种探究、怀疑甚至略带轻视的眼神,与此刻他脸上的讪笑重合在一起。
一股更强烈的难堪涌上心头,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当众验明正身的货物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栓子的脸腾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根,他当初那份基于“自己人”责任的担忧,在此刻老王志得意满的当众“打脸”下,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。
他嘿嘿干笑着,一口闷了杯中酒,辣得直咧嘴,连忙摆手:“哥!俺服了!俺服了还不行吗!俺那是…那是瞎操心!哥恁别往心里去!俺自罚一杯!”说着又给自己满上,仰头灌下,用狼狈的豪爽掩饰着无地自容。
老王满意地看着栓子的窘态,那股憋了数月的、因被质疑而生的闷气,终于在此刻彻底宣泄了出来。
他这才揽住诗宁的腰,声音提高了八度,仿佛向全世界宣告:“走,宁,咱敬下一桌!让那些当初不信邪的都好好瞧瞧!” 他脚步有些虚浮,却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轻快。
诗宁被他半推着往前走,手腕被他攥得生疼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栓子以及那桌宾客投来的、混合着好奇、羡慕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目光。
她只能把脸埋得更低,心里乱糟糟的,既为老王的粗鲁感到难堪,又为这场面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栓子望着老王的背影,讪讪地坐下,同桌有人打趣他,他也只是含糊应付。
他心里五味杂陈:为老王高兴是真的,但自己那份好意被当众奚落成“看不起”,又让他憋屈。
然而,眼前铁一般的事实——老王不仅没被骗,还真把这样一个城里仙女娶回了家,还怀上了娃——又让他不得不服气,甚至对自己当初的判断力产生了一丝怀疑。
他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“刚子哥确实本事大”,自己那点庄稼人的眼光,终究是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