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楼视野最好,东侧有数扇高窗,窗外是皇后大道中繁华的街景,更远处,能瞥见一线维多利亚港的波光。楼内果然如约翰逊所说,被隔成了大小不一的办公室,门牌上还残留着“会计室”、“档案室”、“经理室”的铜牌,但内里已搬空,只留下一些废弃的文件柜和桌椅,地板上积着灰尘。墙面是浅米色的暗纹墙纸,多处有搬运家具造成的划痕和污渍,部分墙角有受潮起泡的痕迹。但整体结构看起来牢固,楼板踏实,走在上面没有令人不安的响声。
她尤其留意了窗户的密封、电线的敷设、以及卫生间和茶水间的位置。老建筑,又是洋行自用,这些基本功能倒还完备,只是样式陈旧。
来到三楼,沈明玥推开一扇朝东的窗户,略带咸腥的海风拂面而来。她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流车马,心中快速盘算:这里比荷李活道更“正统”,是纯粹的商业核心区。一层临街大铺,适合开设银行办事处、高档钟表行或珠宝店;二至四层,可整体出租给一家有实力的贸易公司,或分隔出租给多家律师行、会计师事务所。以目前的市道,虽因时局波动租金有所下滑,但如此地段、如此品相的整栋商业楼,依然是稀缺资源。月租金收入保守估计可达六百至八百港纸,年回报率超过百分之十,远胜银行定存,更是对冲通胀的硬资产。
“产权情况如何?”沈明玥关窗转身,看向陈敬之,直接用中文问道。
陈敬之早已在走廊里一张废弃的办公桌上摊开了文件。“老板,”他推了推眼镜,语速平稳清晰,“产权清晰,登记在威廉姆斯先生个人名下,与怡和洋行无关,避免了可能的公司债务牵连。地契编号、面积、边界与田土厅备案完全一致。这里有一九四七年由香港最高法院认证的无抵押登记证明,以及威廉姆斯先生签署的《物业无附带债务及产权纠纷声明书》。另外,我核查过,这栋楼宇的建筑及地盘条款(BuildingCovenant)限制较少,允许作为一般商业用途,未来改造或转售灵活性较大。”
他的汇报条理分明,将法律风险逐一排除。沈明玥听完,目光重新投向约翰逊:“威廉姆斯先生的报价是六万港纸?”
“是的,女士。六万港纸,净价。包含楼内目前留存的所有固定装置及可移动家具。”约翰逊答道,语气平稳,但仔细观察,能发现他握着钥匙串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这个价格在如今的市场,并不算低。
沈明玥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扫过略显空荡的走廊和斑驳的墙纸。“五万五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现金全款。今天签约,今天支付定金,田土厅过户完成后立即结清尾款。楼内所有遗留物品,无论家具、文件柜,甚至废弃的纸张,由我方负责在三日內清空处理,无需威廉姆斯先生再费心,也免去他额外支付清理费用。”
约翰逊脸上那职业化的平静终于被打破,露出一丝愕然。砍价五千港纸,幅度不小,但对方提出的“全款现金”和“负责清空”这两个条件,又极具诱惑力。尤其是后者,威廉姆斯先生最头疼的就是这些琐碎的善后事宜。
“沈小姐,这个价格……我需要请示威廉姆斯先生。”约翰逊略显为难。
“可以。”沈明玥并不意外,“请转告威廉姆斯先生,我的律师和田土厅的专员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如果价格达成一致,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内完成签约和定金支付,他最晚明天就能拿到全部的分售楼款。现在离港的船票和舱位都很紧张,时间,有时候比金钱更宝贵。”她最后一句,用的是英语,语气意味深长。
约翰逊深深看了沈明玥一眼,说了句“请稍候”,便匆匆走向不远处一个还留有电话线的房间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。大约十分钟后,约翰逊返回,脸上的表情复杂,混合着如释重负和一缕不可思议。“威廉姆斯先生同意了您的报价,沈小姐。五万五千港纸,按您提出的条件。他授权我签署相关文件。”
沈明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稍纵即逝。“很好。陈律师,准备合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