汇报完毕,周管家并不急着退下,而是垂手静立一旁,等待沈明玥的其他吩咐。他是沈家的老人了,跟着沈振邦二十多年,见过大风浪,也懂得看眼色。
这位大小姐,自月前从上海来港后,表面上深居简出,适应着香港的气候与饮食,偶尔出席些不得不去的应酬,大多数时间都在这书房里,看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英文文件、画些奇奇怪怪的衣裳样子。
可他冷眼瞧着,小姐心里那本账,清楚着呢。那些物业资料,那些地图标注,还有这几日暗中安排的人手、约见的管家,桩桩件件,都透着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与谋算。
沈明玥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醇厚的茶香在口腔中弥漫开,略微驱散了连日闲着带来的些许无聊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,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,几艘帆船正缓缓驶过,白色的帆影在阳光下有些刺目。更远处,依稀可见九龙半岛起伏的轮廓,和港岛这边鳞次栉比的高楼遥相对峙。
沈家在港的产业,有周管家、阿忠等家里的老人在打理,现在家里的事情这些老人各司其职,运转如常。
一时间,她这位手握沈家巨额财产、顶着百年世家长女名头的沈明玥,竟感到一种无所事事的闲。
这种闲,并非完全没事做,而是一种精力太过充沛却无处打发的悬空感,一种力量蓄积待发前的微妙的寂寥。
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闺秀,灵魂里刻着独立与创造的渴望,这般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“享福”,又没有电子产品打发时间的日子,于她而言,更像是温柔的囚笼。
“对了,周叔,”她忽然开口,目光从海天相接处收回,落在老管家沉静的脸上,“傅清妤傅小姐的邀约,是周三下午,半岛酒店的露台餐厅?”
“是,小姐,定在周三下午三点。”周管家应道,顿了顿,又补充了几句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
“傅家在香港,是扎了根的。从傅小姐的祖父那辈起,就是香港华人商界的头面人物,产业遍及南北行、银号、地产,与港府、洋行关系都深。
傅小姐是傅家这一代的长女,虽然上头有兄长,但能力手腕是出了名的厉害,在华人名媛圈子里,说话很有分量。她亲自给您下帖子,还特意说明是介绍几位相熟的姐妹认识,这是极高的礼遇,也是……入局的信号。”
他抬眼,小心地观察着沈明玥的神色,继续道:“老仆已按沈家在沪上的旧列,备了几样见面礼。
一对老坑冰种翡翠耳坠,水头足,雕工是苏工,雅致;
一匣杭州狮峰明前龙井,是今年头批的‘女儿红’,市面上见不着;
还有一匹沈家自家江宁庄子上出的暗纹云锦,花样是‘岁寒三友’,料子低调,但懂行的一看就知不凡。
礼单在这里,您要不要过目?”
沈明玥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信任:“周叔办事,我自然放心。
礼不在重,在合适,这几样就很好。届时让阿秀跟着我去,她稳妥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周管家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书房里重归宁静,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哗哗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。
沈明玥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地图,指尖划过中环、半山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,最后落在尖沙咀临近半岛酒店的一小块区域。
傅清妤的圈子,是香港顶级华人名媛的核心。
能踏入那个圈子的,非富即贵,且是贵中之贵,要么是香港本地几代积累的豪门千金、当家主母,要么是南下来港、底蕴深厚的世家女子。她们手中掌握的,不仅仅是财富,更是盘根错节的人脉、瞬息万变的消息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却足以影响潮流动向的“势”。
于她沈明玥而言,踏入那个圈子,便意味着真正撕开了香港华人社会最顶端社交圈的一角。那里的信息、人脉,潜在的盟友乃至对手,都远比几处地皮、几间铺面更为重要。那是她在香港立足,真正施展拳脚的“软性根基”。
至于心底那点关于“想做点什么”的念头,或许可以在与这些真正站在香港华人社交圈顶端、拥有着超越常人眼界与资源的女性交谈中,寻得一些灵感与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