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者为沈明玥斟好茶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。骨瓷杯壁细腻,茶汤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,香气醇和。
傅清妤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目光却未曾从沈明玥身上移开,那目光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她抿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,笑道:“都说沈家妹妹刚到香港,深居简出,我还担心你闷坏了。
今日一见,倒是多虑了。这身打扮,这通身的气派,还有这……”她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只雅致的礼盒,笑容更深了几分,“沈妹妹有心了。来,尝尝这里的司康饼,配他们自制的玫瑰酱,是半岛一绝。”
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沈明玥的衣着上移开,引向了轻松的茶点,但方才程晚晴那句看似闲聊的点评,显然已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记。
沈明玥从善如流,微笑着品尝侍者刚送上的、还带着微温的司康饼,酥松香甜,玫瑰酱馥郁芬芳,确实不错。
几人闲聊着香港的气候、时新的八卦、最近上演的西洋歌剧,气氛融洽。阿秀奉上见面礼,傅清妤等人都含笑收了,道了谢,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下的时装风潮、各家裁缝的手艺高低上。
郑曼凝最是活泼,又提起沈明玥的旗袍:“沈妹妹,你这身旗袍到底是谁家做的?我也想做一件。
你不知道,香港那些裁缝,要么就只会照着画报做那些勒死人的洋装,要么做的旗袍老气横秋,领子高得能戳下巴,腰身又放得像个桶。我就想要一件像你这样的,又舒服,又好看,又能穿得出去的。”
何静姝也温声道:“是啊,如今市面上好看的成衣难寻,好的裁缝也难请。我上月想做件香云纱的旗袍,跑了三家铺子,画出来的样子都不合意,最后只能拿了料子回上海,让‘褚宏生’的老师傅做,一来一回,耽搁了许久。”
叶书韵难得地开口,声音清冷:“《南华早报》上周的时装专栏还在说,香港如今是‘中西混杂,不伦不类’,要么是生搬硬套的巴黎样式,要么是僵化守旧的老派裁剪,真正有想法、有手艺的,凤毛麟角。”她说话向来一针见血。
程晚晴推了推眼镜,慢条斯理地说:“审美之事,关乎格调与身份。好的衣裳,是人的第二层皮肤,既能衬托气质,亦能彰显品位。可惜,如今市面上,能满足这两者的,实在不多。”
沈明玥安静地听着,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念头,在几位见多识广、品位不俗的女性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中,似乎被擦亮了些许。她们的话,印证了她这些时日在香港街头的观察,也让她看到了某种潜在的需求。
她放下银质茶匙,抬起眼,目光扫过桌上几位气质迥异、却同样出众的女性,声音清晰而平和:
“各位姐姐见多识广,所言极是。不瞒各位,明玥初来香港,闲暇时也逛过些地方。皇后大道中、德辅道上的那些洋装店,橱窗里的衣裳华丽是华丽,可总觉得与我们的身量、气韵隔了一层。
而中式裁缝铺里的袍褂,又未免过于老派,于日常起居或稍正式的场合,总有几分不便与不合时宜。
我私下也胡乱画过几张样子,让家里的老裁缝试着做,便是身上这件。
今日穿来,也是想请各位姐姐品评一二,看看这般不中不西、又似乎想兼顾中西的尝试,是否讨喜?”
她这番话,说得极为巧妙。并非直言自己要开店创业,而是以请教、探讨的姿态,抛出自己观察到的现象,展示自己的尝试,并征询在座这些堪称香港华人女性时尚风向标的人物的意见。
姿态放得低,问题提得准,既显示了自己的思考与品位,又不显得冒进张扬。
傅清妤眼中精光一闪,身体微微前倾,露出感兴趣的神色:“哦?沈妹妹还自己画样子?看来不止是穿着,对设计一道,也有心得?不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?”
沈明玥等的就是这句话。她不再犹豫,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织锦手袋中,取出那个扁平的锦盒,置于桌上,轻轻打开。里面正是那几件精心制作的服装小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