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太平山顶的豪宅灯火通明。餐厅里,长长的桃花心木餐桌上,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亚麻桌布,英国“韦奇伍德”骨瓷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,纯银刀叉按照英式礼仪摆放得分毫不差。
天花板垂下的巨大水晶吊灯,灯光被特意调暗,只在餐桌中心区域形成一团温暖的光圈,更衬得四周幽深静谧,像极了这暗流涌动的时局,光明只在方寸之间,黑暗笼罩四方。
沈明玥换了一身衣服。不再是白日那件隆重而略显锋芒的墨绿绣鹤旗袍,而是一袭烟灰色的改良旗袍,料子是法国真丝混纺羊毛,垂顺而矜贵,触感细腻如肌肤,领口缀着一枚小巧的冰种翡翠别针,水头十足,款式简洁流畅,没有多余的纹饰,只在走动时,裙摆开衩处才偶尔流转一丝内敛的、低调的光泽,褪去了锋芒,多了几分世家小姐的清雅与温润。她坐在主位,身姿挺拔,周管家侍立在她身后半步,垂手而立,沉默恭敬。
客位上,一边是年近六旬的罗启华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丝眼镜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,是那种从上海十里洋场混出来的老派银行家,历经风雨,看透时局,如今是沈家在香港的财务总顾问;
另一边,则是稍显局促的白威廉,三十五六岁年纪,中英混血模样,深目高鼻,轮廓立体,却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,穿着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,领带却打得有点紧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水晶杯脚,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与不安,在这位年轻却沉稳的沈家小姐面前,始终不敢放肆。
菜品是法餐,一道道依次呈上,侍者动作轻盈利落,没有一丝声响。头盘是鹅肝酱配无花果泥,绵密醇厚,甜香解腻;主菜是慢烤小羊排配普罗旺斯炖菜,肉质鲜嫩,汁水丰盈;甜点是现烤舒芙蕾,蓬松柔软,入口即化。
1945年的“木桐”红酒在醒酒器中已绽放出醇厚的香气,单宁柔和,果香浓郁,但席间的交谈,远比美食和美酒更加暗流涌动,字字句句,都关乎身家性命,关乎乱世求生。
“……所以,沈小姐的意思是,不仅要用山顶与中环的不动产做抵押贷款入市,还要通过渣甸的私人银行渠道,做长线布局,吃定蓝筹股息?”罗启华缓缓放下刀叉,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,他的国语带着明显的上海腔,用词精准,语气沉稳,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。
“正是。”沈明玥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鲜嫩的羊排,送入口中,动作从容不迫,没有丝毫慌乱,“罗伯伯在金融界沉浮半生,见多识广,您怎么看这个计划?”
罗启华沉吟片刻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明玥平静无波的脸,试图从她年轻的面容上,看出一丝端倪,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冷静。他缓缓开口,语气凝重:
“抵押贷款,是步好棋,也是步险棋。汇丰为了自身的资金安全,会替你遮掩资金流向,不会对外声张。
用他们的钱,买他们掌控的核心资产,这是将自身利益,与这港岛最强大的英资机构深度捆绑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港灯、中电这些公用事业股,股息常年稳定在8%以上,足以覆盖贷款利息,甚至还有盈余。
更重要的是,此举将你的资产,从‘华人新贵的不动产’,转换成了‘受英资大行背书的、投资于香港核心命脉的金融资产’。性质变了,受保护的程度,自然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,语气里的担忧毫不掩饰:“但风险,有三。其一,政治风险,汇丰的胃口不止于利息。
未来若你资产增值,他们是否会以各种名目要求‘分成’?或是在关键时卡你的脖子,逼你出让筹码?
其二,信用风险。港府目前中立,但若北边大局底定,伦敦政策是否会转向?港府是否会收紧对华人资本的监管,甚至秋后算账?
其三,时局风险。兵凶战危,人心惶惶。股市看似平静,实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