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
皇帝裴晏端坐在龙椅之前，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，一双眼，紧紧的盯着下面跪着请安的人。
他都有些记不起上一次看到谢淮之是什么时候了，他只记得，从那件事出了以后，他跟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，就越走越远。
“起来吧，高德全，去给大将军看座。”裴晏的声音沉稳。
“谢陛下。”谢淮之行礼后起身，礼仪规矩是样样挑不出错的，再看不出昔日和皇帝年少时在一起玩闹的放荡不羁。
“淮之从京都离开的时候，是十年前吧。”
“回陛下，是，臣是十年前，去往北地的。”谢淮之的语气恭敬，多一句话也不说。
“北地苦寒，既然战事已了，淮之此番回京，就留在京都吧，朕和你多年未见，也有很多话想说。”裴晏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确实带上了几分怀念。
谢淮之却是起身再次跪了下来，“陛下，臣不求留在京都，臣愿脱去官身，上交兵符，只一所求，臣想带走柳儿的孩子。”
谢淮之说这话的时候，心里着实忐忑，他只说了这是妹妹的孩子，半句不提这是皇家的孩子，毕竟一个皇子想离开，那是天大的事儿，可若不是皇子，在这宫里，假死让一个孩子离开，对于帝王来说，并不难。
皇帝是不是愿意放人，才是这件事中的关键。
空气，一时间似乎都凝滞了一般，殿内的宫人们屏气凝神，此时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切下来，这说的都是什么啊，是他们能听的嘛？
谢淮之不敢抬头，他有些不敢看此时帝王的表情，自然也没看到，皇帝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心痛和难堪。
好半晌，裴晏这才开口，“那孩子，朕还从未见过。”
谢淮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，立刻就接上了一句，“陛下不如就当那孩子，当年出生就夭折了，宫内本也没有那孩子的姓名，就让他随臣离开，微臣愿永生不回京都，绝不让那孩子，招惹什么麻烦。”
空气再次凝滞了，裴晏的面上一片冷色，眸色深深，他自然是知道那个孩子的，准确的说，这么多年，他也根本不能忘了那个人，还有那个孩子。
身为帝王，他从不曾觉得，能有一个孩子，会让他倍感耻辱，可偏偏，就有那么一个，还养在了宫里。
若是让谢淮之带走也不错，只是若那孩子走了，这宫里属于他和她最后的牵绊，也将彻底的消失殆尽。
一个“好”字，在喉头舌尖反复的滚动，可裴晏却怎么也说不出来，为帝多载，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，有一件事，一句话，让他觉得如此的为难。
“且容朕再想想。”许久，裴晏开口了。
谢淮之却是眉头紧蹙，抿紧了唇，他着实没想到，他宁可放弃一切，陛下都还不愿放人，难道真就要让那孩子死在宫中才算完？
“陛下可否恩准臣去见一见那孩子？”谢淮之忍不住说道。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裴晏闭了闭眼，再睁眼，却是话锋一转，“淮之可愿留在京都娶妻生子，你年纪也不小了，谢家总还是要留下血脉传承才是。”
谢淮之却是拒绝的干脆，“谢家已有血脉延续，臣愿为之倾尽所有。”这话，已经染了两分火气，谢淮之年少时最是火爆的脾气，到了这会儿，已经是压抑至极。
“下去吧，朕看着碍眼的很。”裴晏挥手，脸色也是难看了下来，若说这话的不是谢淮之，换成别人，他八成都要取了他的项上人头。
看着谢淮之退出去，裴晏更是气的厉害，挥手将杯盏扔到了谢淮之刚才跪拜的地方，袖袍一挥，起身走出了御书房。
他跟谢淮之，年少情谊，他还只有七岁的时候，同样七岁的谢淮之就成为了他的伴读，陪着他走过了太多的岁月，甚至一路辅佐协助他，成为了这天下之主。
他和谢淮之情谊深厚，自然也对谢柳蘅情根深种，可如今，一想到这个名字，裴晏仍觉心口一阵阵的刺痛，让他的指尖都开始觉得麻痒难耐。
这是一个，十年以来，他都不愿想起的人，不愿想起的名字，更不愿想起的事，每次的回想，只会让他破开血淋淋的伤口，直面那肮脏腐烂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