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森川爱的日记(五)
2018年5月2日
森川爱,20岁。爱好是摄影、烹饪和写作。
一般印象里这样的“雅趣”与电视之类的大众娱乐并不相容,但我最近开始觉得电视很有趣。
诚然,大部分电视节目都很无聊,可也有少数饱含知识与洞见。
从电视上可以看到我所不知道的生活图景。乡下家庭种植蔬菜、养鸡和钓鱼,与邻居交换食材,节俭却精致的日常。想到我自己在这座钢铁丛林大都会的每一次狩猎与饱餐,就不能不与亲手劳动获得食物的农人生活发生共鸣。
从电视上可以看到令我着迷的科学知识。当医生讲到“脾脏是柔软脆弱的器官”时,我便忆起将它捧在手心时的美妙触感……越是了解人体的奥秘,大脑的复杂,就越是感到杀害女孩、毁坏她们身体的犯行罪不可恕——那么精巧、独特、珍贵的肉体和思想就在自己手中那样轻易地浪费了。
从电视上可以看到世人的希望与幻想。若是缺少了这些经验材料,我将无从知晓他们珍视什么、爱惜什么,自然也做不到那样准确又彻底地亵渎他们的信仰和愿望,把他们激怒。
像这样,电视为我带来许多快乐。不过,所有电视节目里面,我最不想错过的当然还是和自己有关的新闻。
不知是少子化的严峻局面令大家格外怜惜后代,还是我对家庭关系的阐释与呈现触怒了保守大多数的神经——或许两者皆有吧。总之,发生在江崎家的事件影响极为恶劣,以至于国会出现了“为制止犯罪而架设覆盖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系统”的意见。
那样的系统会是个大麻烦。所幸这些意见距离实施尚且遥远,批评和反对的声音层出不穷,“全民监视”一时间成了大众讨论的热点话题,人们为治安和隐私权的冲突而烦恼,既不希望受害者增加,又拒绝向政府妥协,任由它扩张不必要的权力。
【警察无能,凭什么让民众承担?】
【之前就想问了,这种事件连细节都要报道出来不是对受害者很不尊重吗?】
【早该监视起来。上个月我还丢了钱包,可恶的小偷!】
【我本来是反对的,这次也太过分了吧,居然对那么温良的一家人下手…真的必须采取措施才行吧?】
【小时候受过虐待吧,太扭曲了。】
【讨厌家庭的话自己孤独着死掉就好了啊,为什么要祸害别人???】
【畜生——我本来是想这样说,可仔细想想,好像畜生都不会这么邪恶。】
……
无论哪种立场,参与街头采访的民众反应都难言从容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正与共犯一起闲坐于工作日午后空旷的度假餐厅,大口吃着采自法国西部滨海夏朗德省的牡蛎。
“看呀,小秋,他们真的好讨厌我们呀。”我盯着一旁的公共电视屏幕,目不转睛,想诱使小秋打听详情。
“你不就想看这些嘛?”对面的美人悠然自若,端起高脚杯慢慢啜饮白葡萄酒,似乎毫无兴趣,要和我那“怪诞的”犯罪撇清关系。
“也是呢。你说,为什么大家如此在意针对小孩子的暴行?”
“家庭和幼崽是多数成年人的价值核心。嗯,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好几回了吧。”
“明明杀婴的传统广泛存在于人类社会的各个历史阶段呢。”
小秋放下酒杯,看着我的脸,仿佛想起什么似的,从桌上拿起手机划了划,摘下一只无线耳机,放在手机上面一起递给我。
屏幕里正在播放一则谈话节目,我塞上耳机。
“犯人无法理解正常的亲情,于是将它扭曲成自己能够理解的丑恶形状。”专家模样的西装中年男人侃侃而谈,“此人从未经验过父母爱那样温暖、令人安心的感情,真是可怜。”
“是的。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,想必很缺乏安全感,对周遭产生如此敌意也就毫不奇怪了。”好像是主持人的成熟男性附和道。
啊啦,那个不懂人心的小秋不但注意到了我爱看的东西,还认真保存下来讨我欢喜,这可值得大摆宴席庆祝。
“可怜…确实如此呢。”一位女嘉宾诉说起自己的疑虑,“对他人漠不关心的社会心理,畸形的成长环境,公共教育的失败,最终孕育出恶魔,我们是否也负有责任…”

